「五姨太,當人被背叛得傷痕纍纍時,不是每個人都懂得自我療傷,然後跨越障礙。」呂老總管頗具深意地說道。
「少爺究竟有著什麼過去?」華兒彷彿可以想見莫堯皇悲慘的過往。
「少爺一落地,我就看著他長大。他脾氣溫順,待人和氣,那聰明伶俐的模樣,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呢!」呂老總管眼裡閃爍著回憶的光彩,但隨即被憂愁替代。「無奈一趟南昌行,毀了少爺。」
他迎上華兒疑惑的目光,問道:「五姨太,您是否也與外人一樣,認為少爺不過是個風流的紈褲子弟,靠著父親的庇護才得以恣意妄為?」華兒垂眸,並無回答。
她是曾經有過同樣的看法,可是……「少爺表面上是風光的布政使之子,但您可知,事實上,少爺是老爺的私生子。」
「什麼?」華兒低呼,眨動的雙眸透顯出震驚。
「少爺是老爺因醉酒而與一名婢女產下的孩子,後來老爺怕大夫人對婢女不利,交代我將她帶到宜豐縣郊外,生下少爺後,她卻在產後沒多久就去世了。出世初十年,少爺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親,我怕他孤單,就設法讓堯學少爺陪他一起。可惜天不從人願,大夫人還是發現了他,在他十歲之時,硬命人將他帶去南昌。剛開始有堯學少爺一同伴著情形倒還好,但過兩年,堯學少爺回四川後,只能以每況愈下來形容少爺的處境。他在南昌受盡虐待,每天耳朵接收到的皆是冷嘲熱諷,不僅大夫人,其他的姨太太與她們的兒女親戚,都只會想盡各種方法侮辱少爺、欺負少爺。」
「莫大人呢?他總不會默不吭聲吧?」華兒愈聽心沉得愈深,像刀刺在心口,痛與血漸漸擴散。
「您以為少爺是什麼身份?一名婢女的孩子,沒被踢出家門、棄之荒郊,已屬大幸。老爺是個好官,卻不是個好父親。除了當年送走婢女這件仁慈之舉外,他壓根兒不在乎少爺的死活。對他而言,少爺與他府內的奴隸沒有兩樣,他連正眼都未曾瞧過少爺。大夫人強行帶回少爺,也是怕少爺將來可能會壞了老爺名聲,影響他的仕宦之途,因此將少爺留在南昌,是最萬全的方法。您認為在這種環境下,少爺性情焉能不變?他還能相信人嗎?」
華兒心下大凜,眼眶盈著淚水。
這是他的過往、他的人生?而她竟天真地一徑想說服他「信任」?無怪乎他厭惡她至極。她根本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瞭解。沒有相同經歷的人不可能體會到其中的傷痛與絕望。
她……也是……「直到成年,少爺堅持獨自返回宜豐縣,靠著自己的才能,建立了莫府的威勢。大部分的人只看表面,以為少爺是靠父親而起,他們哪知他有多努力!」呂老總管講得義憤填膺。
真可笑,以前的她也是看表面的一群。
「五姨太,江西如此廣大,鄱陽湖畔多得是繁榮城市,您曉不曉得為何少爺獨獨鍾情宜豐?」呂老總管別有用意,話頭指向了華兒。「因為這是他的出生地啊!」華兒覺得十分合理。
呂老總管眼尾的紋路再度密集。「少爺十歲那年,遇到了他的初戀。那個小姑娘他非常非常喜歡,因此他想盡辦法與她相處,討她喜悅。可惜南昌之行硬生生將他們兩人分離。臨別之際,他送給小姑娘一塊泛著藍光的石頭。」
手中的石頭似乎在剎那間散發溫熱,褐眸木然地盯著呂老總管,華兒失神了半晌。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上面刻的是《擊鼓》篇的詩句沒錯吧?」呂老總管求證道。
華兒撐著頭,好一段時間才消化完他的言語。
「你看過石頭?」她幾乎得用力才能問出話。
「我親眼看著少爺刻的。堯學少爺也在一旁呢!」
堯學……老總管……啊!她記起來了,那個男孩子身旁確實出現過一位老伯伯與一個小她兩、三歲的小娃兒。
他們就在她面前,她居然未曾發覺。
「你看到香囊裡的石頭得知的?」
「不,您一進門我就認出來了。」可別小看他老年人的記憶。
「我這張臉……你還能看出來……」華兒撇開頭,試圖整理所有的突如其來。
「感覺告訴我的。我不看人的外表,我相信少爺也是。」他暗示道。
「怎麼可能?」華兒無奈地揚揚嘴角,繼而想起什麼地抓住呂老總管,「這件事少爺知道嗎?你告訴他了嗎?」
「沒有。」呂老總管看得出華兒的在意。「我不會說出去,一切由您自個兒定意。」
華兒感激地露出淒切的笑顏。「謝謝你。」
「五姨太,少爺的過去,我未曾向誰訴說過。今天之所以透露與您,是因為相信您對少爺的心意。唯有您能改變他的心,重新拾回對人的信任,少爺需要您!」
呂老總管起身,不留華兒反駁的餘地。「我想我該告辭了。」
華兒伸出手想阻,話卻擱淺唇邊不成聲。
她明白老總管的用心,然而,物是人非啊!
她不得不承認,得知事實的一刻,除了驚撼,還有無法言喻的喜悅。然而,一思及自身的改變,面貌已非往昔,她拿什麼勇氣去面對他?
十六年前的相遇,皎潔的面容存於他的記憶;十六年後,她能以這張醜陋的臉摧毀曾經嗎?
她不要,絕對不要!至少讓美好的回憶銘刻他的腦海裡……也刻在自己心上。
這樣就夠了……******
南風輕拂樹梢,沙沙響聲襯托出寧謐,頗有「鳥鳴山更幽」之境。
蘅蕪樓上,一具空殼望著遠方,靈魂仿若飄向天際,被夏日微醺的風兒打散了。
看著這樣的采葛已經三日,華兒只能歎自身無力,幫不了她。
原本以為莫堯皇會將采葛再度隔絕,但三日來完全沒有風吹草動,太過安靜反倒令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