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水手之妻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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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頁

 

  她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也開始有點恍惚不定。

  終於,抗戰勝利,台灣光復,許多人都紛紛返鄉,父親卻沒有回來。

  一直到卅五年底,在一個寒冷的夜裡,離家七年的父親終於回來了。

  父親一身襤褸,形容憔悴而疲憊。面對著這樣一個殘破的家,年老多病的母親,脫了形的妻子,心裡那股子悲愴就再也忍不住地迸溢出來,大家相見,抱頭痛哭,恍如在夢中一般,但是現實是毫不留情地在壓擠著人們,為了生活,他必須工作,眼前能做的只有上漁船出海打漁,於是又開始討海人的生涯。

  對父親的再次出海,母親真是萬般無奈,每回父親一走,她的精神就陷入緊張狀況,吃不下睡不好,一直到父親平安回來,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第二年,母親生下了我,在月子裡,父親的漁船久久不歸,使原本精神衰弱的母親,再受到驚嚇而變得歇斯底里的瘋狂,她不顧產後虛弱的身子,整天跑到港邊苦等,注視著汪洋無際的海水發呆,再不就高聲地喊叫,用頭去撞停在附近的舶沿……等到父親的漁船滿載而歸的,她的精神已經完全地崩潰了!

  父親傷心欲絕,四處借錢找醫生診治,不斷到各廟字去燒香拜佛求神。為了想早一點治好母親的病,不惜任何代價,錢有如流水般地花出去,最後只有賣掉房子搬到台北,在朋友介紹下再次回到商船上工作。

  自從母親生病,整個家就由我姨媽來照管,我可以說是她一手帶大的。母親的病時好時壞,有時跟正常人一樣,很溫順,對我也挺慈祥,可是一到春天,就會沒理由地發作,凶起來時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又撕又咬,又吼又跳,那樣子實在可怕;要是父親在家,情況就更糟,好幾次,她拿著菜刀追砍,有一回躲避不及,父親右手的小指被剁下一截。許多人都勸父親把她送到瘋人院,父親執意不肯,總是不斷地托人打聽延請名醫,抱著希望地等著奇跡出現。

  到我十歲那年,病情越來越惡化,並且妨礙到附近鄰居,引起公憤;在萬不得已情況下,終於硬著心腸把母親送進療養院做長期治療。

  祖母在父親回來三年後就去世了,家裡只剩下姨媽和─我,父親為了賺更多的錢,改跑遠洋油輪,每三年才回來一趟,一個港口接著一個港口,一條船換過一條船,整日與大海為伍,成年生活在浩瀚無邊冷酷無情的大海上……。

  每一次回來,都覺得他蒼老許多,皺紋也加深了一些。後來我才知道,他不肯跑近洋不肯下地改行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怕面對我姨媽──一個為他犧牲青春,奉獻出自己的女人。

  「哦……你是說,你姨媽一直愛著你父親?」

  「嗯,她也愛我,把我當成自己女兒一樣疼愛。」

  「你父親知道嗎?」

  「知道。」

  「哦……」

  我輕輕應了一聲,整個思維都落入極深的震盪之中,惠如的煙繼續袖著,整個人像隱在迷霧之中一樣,渺渺茫茫,神秘而不可捉摸,她吐了一串煙圈,又吹散它們。

  「心儀,聽了我的故事,有什麼感想?你千萬別多心,我只是……一方面要傾吐,一方面讓你明白為什麼我一直拒絕小李,不肯和他交往的原因。」

  「因為他是船員?是討海人?」

  「對!你想,在看過這麼多不幸,受過這許多痛苦之後,怎麼會有心情和一個以海為生的男人交往?說實在,我並不討厭小李,他人好又爽直,有責任感,將來可能是個好丈夫。」

  「其實這一切的不幸也不全錯在職業上,大部分原因應該說是戰亂。噯,對了,你說你父親離家七年,這段時間裡,他都在什麼地方呢?」

  「說采也可憐,那七年當中,他一直四處流浪,做工、賺錢為生,由印度到南洋,受盡千辛萬苦,據姨媽告訴我,父親的船在二十九年底開航不久,即被迫停航,全部中國船員就在印度一個小港下船,領了一點象徵性的差遣費.開始過著近似放逐的流浪生活,起初還期待著船能夠復航,早一天回到故土,但是日復一日,戰事不停地進行著,海上成了戰場,一般船隻根本無法通行,在無望當中,只有開始做苦力.積下錢之後,一點點往回走,到了南洋一帶,有不少被日軍抓了去,中途也有人因水土不服而陳屍異地,剩下一小部分的船員們,只好躲在叢林裡,過著半野人似的生活……」

  她的聲音中透著無盡的淒涼意味,大眼睛上蒙著一層晶瑩的淚光,打了幾個轉,那些盈眶的淚水又壓了回去,她整理了自己的情緒,又露出靈慧的神態說著:

  「心儀,哪天到我家來玩,你應該多跟阿姨聊聊,兩個船員眷屬。」

  「好啊!我還真想見見她呢:」

  「告訴你,心儀,我好恨。恨跑船,恨大海,恨這種出賣自己的行業,由於它,耽誤了兩個女人的青春,害了一個男人的一生,造成許多不幸,你愛的人不能愛,愛你的人又不能接受,多苦?我想幹船的人自己多半不快樂,也不能給別人幸福!」

  「話不能這麼講……」

  「也許是吧!心儀,你別多心,我不是有意刺激你。」

  「怎麼會呢?」

  走出咖啡館,已經是點燈時分了,在車站和惠如分手後,坐上公車,覺得心裡鬱鬱沉沉的壓得難過;阿漁,好想你!想得心裡發疼,真的。

  第七章

  我愛,我寂寞,我等。

  那天去看過惠如的母親之後,心中久久不能平靜,腦子裡總是浮現著她那雙空茫茫、呆滯滯的眼睛,想著她不幸的遭遇,回味著惠如所說有關小鎮漁村的情景,她說在她們的村裡,年年有人出海,年年有人失蹤,生還的人,下一航次裡還得出海,海邊的碑墓不斷增加,海邊的船隻也未見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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