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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頁

 

  那些人們不知道這種情形嗎?不瞭解大海的可怕嗎?不,他們比誰都明白,可是他們比誰都無能為力,他們必須生活;十是,接受命運就成了他們的人生哲學,他們一方面燒香拜佛祈求神明保佑,一方面被養成去愛海、敬海、接受海。他們的妻子母親也同樣瞭解,同樣明白,卻也同樣無能為力,她們無法阻止丈夫兒子出海打漁,又無法不日夜為他們擔心受伯,在命運的播弄下,只有默默地忍著、盼著、等著。

  對海洋、對船隻,我缺少深入的瞭解,大海在我眼裡是

  美和動力的化身,是飄浮而渺遠的。

  我只知道,阿漁的職業是跑船,他的事業在海上,為前途、為生活,他必須外出去工作,就如同所有男人去上班一樣,只不過他走得很遠、很久而已。

  海洋真是那麼可怕?干船的人生真是那麼的悲哀與無奈嗎?我不知道。

  要是有一天我的阿漁也一去不回?……那我會怎麼樣呢?

  我實在不敢多想,好幾次想得心裡發痛,壓得透不過氣來,禁不住想大喉大叫,抒發一下心頭鬱悶,但是我不敢那麼做,家裡還有公公小叔小姑,我要真是狂喊大叫,豈不貽笑大方?

  可是心裡實在脹擠得受不了,只有死勁地咬自己的嘴唇,一直咬到沁出血絲,卻仍然壓不住心頭的脹氣和懼意。

  有許多夜晚,我躺在床上,難以入夢,聆聽著窗外風聲夜語,每一句都像阿漁的呢喃,使我驚喜,令我興奮。

  有時我會突然聽到腳步聲,遏抑不住心中的喜悅,想奪門而出,想喊一聲:「阿漁,你回來啦!」然後猛地又想起,哪會是阿漁?他遠在十萬八千里外的海上哪:在失望之中又頹喪地躺回去,懷著無邊的寂寞,孤淒淒地睡去。

  「但願今夜入夢來」,每天睡前我都這麼告訴阿漁。

  今夜,我等你,明晚,我等你,今生今世,我永遠等你。

  有時候,我會對著午夜星辰,跪在屋簷下,望著天上繁星點點,訴說著心中的想念,或者望著咬潔的月光,默默祈禱著「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

  有時候,我用口紅在信紙上寫著「我愛你」三個大字,印上無數個吻,在午夜時分,萬籟俱寂的時候,俏俏地在後院劃一根火柴,看著它們一點點化成灰,隨風揚起,願它們隨著風兒飄到遠方,送到我心愛的阿漁身旁。望著那些灰片上浮,就彷彿已經送到阿漁手裡一樣,心裡覺得挺溫暖挺舒服的。這時我多半能早一點入睡,而且唾得很穩很甜。

  還有些時候,幾乎徹夜難眠,輾轉反側,眼皮發酸,耳邊的雨聲更增加了心頭的淒涼感,真個是:「枕邊淚與階前雨,隔個窗兒滴不停。」

  乾脆坐起來,拿出紙筆給阿漁寫信,一字一行都出自內心的呼喊,句句行行都注滿了無限的掛念與相思,字裡行間都充滿了無聲的啜泣與哀怨……直寫到手指發麻,手臂酸疼,心緒平定了下來為止。

  寫好了,自己展讀再三,裝進信封裡,放進一個大的餅乾盒裡,這些信是不能給阿漁看的。

  為了怕擾亂他的心緒,為了使他安心工作,我從來不向他訴苦,以免增加他的負擔。在給他的信上,總是不斷地鼓舞、安慰、激勵與無限的關愛,我相信這是他所最需要的。即使我不停地向他訴苦,又能怎麼樣呢?他能放棄工作立刻回來嗎?回來之後呢?

  人活著為什麼要受到那麼多壓迫與約束呢?為什麼盡要做一些與自己意願相反的事呢?為什麼兩個相愛的人不能長相廝守?為什麼愛是這樣充滿苦澀與限辛?

  我還是愛。我依舊寂寞;我仍然在等。

  第八章

  好久沒看見阿雄到家裡來了。

  這一天晚飯時,我問阿漁的二弟子成。

  「最近怎麼沒看見阿雄來找你?」

  「他受傷了。」子成簡短地回答著,頭也不抬繼續扒飯。

  「受傷?怎麼啦?」

  「就是上回颱風後在咱們家屋頂掉下來,扭傷了腳。」

  「這麼久還沒好?」我吃了一驚,想起這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那一下摔得不輕呢。」子成抹抹嘴巴,離開飯桌。

  在季家四兄妹之中,子成最突出,他目光炯炯,頭腦聰慧,有一種超越這狹小天地的目光與心靈,他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一種說不出的靈秀與堅毅的個性。對我一直很客氣,卻有著疏遠的感覺。

  我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想耽會兒該去看看阿雄,不知道子成子蘭誰能陪我去。

  我問子成,他說要看書;問子蘭,她不屑地撇撇嘴。

  看來我只有自己去了。

  門鈴按過很久才有人走來。開門處站著一個中年婦人,十分不友善地朝我上下打量著,簡直連我臉上有多少雀斑都要調查清楚一樣。

  「吳伯母,您好。我是隔壁的季太太,我來看阿雄。」她躊躇了一會兒。又把我仔細看了半天,才側過身讓我進去。

  我剛走到玄關處,她馬上跟進來,並且大聲地喊著:「阿雄!有人找你。」

  「誰啊?」屋裡傳來應聲,接著看到他腋下支著枴杖,右腳膝蓋以下部打著石膏。

  看到我,他臉上綻開了喜悅與驚喜的笑容。

  「是李姐姐,請坐,請坐。」

  「沒想到你傷得這麼重,真不好意思。」我歉疚地看著他。

  「沒什麼……」他靦腆地紅著臉說著。

  談話告一段落後,我將視線轉向四周。房間的格式及大小和我們家大同小異,只是光線要好一些。牆上掛著許多字畫,看不出是誰的手筆,地板光鑒照人,看來這家的主人定是十分雅致而清爽的。

  「這些字是誰寫的?」

  「有些是我父親寫的,有些是我寫的。」

  「哦?」我又是一驚,沒想到阿雄對書法還有這麼深的造詣,不由內心對他產生幾分敬意,現在這年頭裡,年輕人很少對毛筆字有耐心與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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