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要你抱。討厭!」我羞紅了臉,掙著站起來。
外面的燈都關了,大概各自回房休息了吧,整棟屋子落入沉靜之中,阿漁熄滅了室內的吊燈,只留下床前一個小小的光圈,露著暗紅的色暈,襯托得他那雙狹長的眼睛更亮、更黑、更熱,我避開他的視線,轉過身看見那一對燭台。
「阿漁,把火柴給我。」
「於嘛?」
「點上這一對龍風蠟燭啊!據說每對夫妻在結婚這天晚上都要點一對蠟燭,龍的那根是丈夫,風的這根是太大,要是兩根同時燒完,就表示夫婦白頭偕老,要是其中有一根先燒盡表示有一個人要先走,或是發生變化什麼的。」
「迷信!無稽之談,鄉下人才信這一套,你怎麼也跟著起哄。」
「我不管!我一定要點上,一定要!」
「好,好,點上,點上,讓我來。」阿漁拿起火柴,劃著了,卻不知從哪下手。「先點哪一支呢?」
「當然是龍燭羅!先生,先生,什麼都是丈夫先嘛。」
兩條火焰跳了起來,越竄越高,映得臉孔發熱。對著燭光,我合上雙手,虔誠地祈禱著:但願我和阿漁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做一輩子思愛夫妻。
「哇,洞房花燭夜原來是這般情景呀!」阿漁湊過來,偎著我的臉,咬著耳朵說:「新娘子,你該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討厭……」忽然一般熱流橫遍全身,臉孔發燙。我想掙脫箍在腰上的雙手,卻被他整個擁進懷裡,連翻帶滾地跌向床心。
「乖,你的臉好燙……」
「你也一樣。」
「你的心跳得好快……」
「你也是。」
「我摸摸看是不是一樣。」
「不要嘛,人家……」我一溜鑽進被子裡,緊緊地裹住自己,一顆心驟然膨脹著,向體外進擠了出來,胸膛像要裂開了似的,口乾喉緊,彷彿著了火一般。
就在同時,被底下伸進一雙手,緊緊地摸住我,接著一個熱烘烘的身體靠進來。
一接觸到他那熱滾滾的嘴唇,便有一種兼有生氣和電氣的熱流傳到我身上,使得全身都顫抖起來。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氣泡,不斷往上冒、往上升,又好像放在熔爐中燒煉的玻璃模型,一點點在熔化,消失……
夜深了,人靜了。我偎在阿漁臂彎裡,側著臉凝視著他,燈光映照著那清晰突出的輪廓,黑濃的雙眉,深陷的眼窩形成一片陰影,挺直而飽滿的鼻子下,是一張弧度優美的嘴,實在太美了,我覺得心裡有種異樣的滿足與快感,忍不住熱淚盈眶。輕輕地替他拂去散落在額前的黑髮,小心地拭著沁出的汗水,心中溢滿著無限柔情蜜意……忽地,一個念頭掠過腦際,我支起身子叫了一聲:
「阿漁!」
「嗯?」他仍是閉著眼睛,聲音中透著無限慵懶。
「你是不是水手?」
「我?我不是水手,是助理三副。」
「船員是什麼樣?水手又是什麼樣呢?」
「還不是跟普通人一樣。」
「是象電影裡那些海盜呢,還是像那些滿臉橫肉喝酒玩女人的傢伙?」
「都不是!」
「那是什麼樣,你告訴我嘛!」
「乖太太,有什麼話留著明天再講吧,我困死了。」他拍拍我,不願再談下去。沒多久就傳來細微的呼聲。哼!他倒好,說睡就睡,真會享福。
悄悄地翻過身來,打了個哈欠,真困,眼皮直有八千斤重,全身酸軟,四肢乏力;是該好好睡一會兒了,明天一早還要搭車南下旅行呢!
眼皮才閉上,立刻又彈了開來,眼前象晃動著一盞走馬燈,許多事都一幕幕轉著閃著。上船、水手、新娘、夫妻、家。酒筵中的情景,父母的容顏,賓客的笑語,朋友的祝福,交雜地呈現著,一幕幕、一片片,像海水不斷拍打的岩石,一陣陣沖激著。想到好久好久以前的小事,又想著很久很久以後的種種,糾纏在一起,撕扯著,激戰著,想要抓住它們仔細思考一下,卻是一個也抓不在……
睡意越來越濃,朦朧中,我閉上了眼睛,進入夢境,又彷彿人還是醒著,腦子裡的走馬燈依舊在轉動著,轉動著……早上醒來,仍然有著宿醉般的疲倦,睜開惺訟的睡眼,不覺嚇了一跳,頓時睡意全消,人整個地醒了過來。喲!怎麼一夜之間天花板竟變得黑污污的兩團?
「這就是那一雙龍鳳花燭留下的後遺症。」阿漁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起來,笑嘻嘻地指著燭台,又指指天花板說。
「唉呀:不對!怎麼有一根蠟燭還剩下兩寸沒燒就熄滅了?」我失聲地叫了起來,一絲不祥的念頭迅速閃過腦際,很快地竄流開來,一陣昏眩,兩股熱流通上眼眶,一個踉蹌跌坐在床上,叫了一聲「阿漁」,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了。
「乖,阿乖,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恍惚中阿漁輕搖著我,急促地說道:「你還真相信那所謂的傳說啊?平日看你蠻開朗、爽氣的,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小心眼了?把夫婦間的未來寄托在兩根蠟燭上,不是太滑稽了?你呀!真是『新人物,舊思想』,快別想了,收拾收拾該出發了,今天是我們新生活開始的第一天,我要你帶著笑容,來,看著我,笑一下, 嗯?」
我定定地仰視著他,那深褐色的眼球中鑲著一粒全黑的瞳仁,裡面反映出一張哀愁的臉孔,哪裡像新娘子嘛!簡直就是黃臉婆,才結婚第二天就這麼難看,怎麼可以?
隨著阿漁的手勢,我靠在他胸前,靜靜地偎依著。想著小時候常聽長輩們所說許多過年時的禁忌和典故,其中有一次,我記得最清楚,年卅晚上不能摔交、跌倒、挨打或哭泣,否則明年就會倒霉,偏偏八歲那年的大年夜,經過院子時我滑了一交,跌得並不重也不很疼;要是在平時,我會站起來拍拍屁股了事,但是今天是除夕,今天摔了一交可大大的不妙呀!想到它的嚴重性不覺「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哭聲驚動了家人,也嚇倒了自己,怎麼我又犯了另一個禁忌?越想越怕,越哭心裡越毛躁,越覺得氣悶,任媽媽親友們怎麼勸都化不開我心裡的結,哭到最後,連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收場,還差一點挨一頓屁股。過完年,早將這碼子事忘得一乾二淨,也不記得有什麼厄運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