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我靠在阿漁肩頭問道:
「你會愛我多久,阿漁?」
他握住了我的肩膀,用他那雙坦白的、深沉而狹長的眼睛,正面注視著我回答道:
「永久,永久,這輩子,下輩子,阿乖……」
這句話由他嘴裡說出來,竟有著特殊真切而永久的意味。我把他摟得緊緊的,用一顆跳動的心告訴他我多麼愛他,多麼高興,同時,也撫平了心中的皺折。拉開窗簾,灑進滿屋的陽光,頓時室內顯得光輝而明朗,連天花板上那兩大塊黑漬也談了許多。
第一章
在我尚未體味出婚姻生活美好之時,別離的陰影卻已爬進了心田。
旅行回來後,開始面對真正的生活。公公將家計大權鄭重地交付給我這個毫無經驗的新媳婦。
一切都顯得雜亂而陰霾,真不知該從何處著手。這個家自從婆婆去世後,已經多年沒有主婦了,更缺少一份生氣與歡笑,一切顯得陰沉沉、冷冰冰的。房子是日據時代的舊屋,和許多公家宿舍一樣,年久老邁。客廳的榻榻米改換成地板,紙拉門也換了木門。雖然剛油漆粉刷過,卻仍然掩不住那份陳舊,真像老太婆塗粉──全浮在臉皮上。
天井裡的一棵大榕樹,遮天蔽月,即使在大白天也要點燈。除了我們住的那間屋子由於是後來搭出來的,光線比較好一點之外,其他三個房間,都是陰暗暗散發著一股濕霉味。
客廳裡是一套咖啡色皮沙發,配上金黃色的窗簾,倒也有幾分活潑的氣息。早上在市場買了一大捧玫瑰花,蓬鬆地插在一個敞口瓶子裡,整個屋裡瀰漫著夏季的新鮮和微帶濕氣的清香。
我一面拭擦著桌椅,一面想著一定要叫阿漁把天並裡那棵大樹砍掉一些枝葉,這樣屋裡就不會這麼暗了。
一陣急促的電鈴聲刺入耳膜,心也像被紮了一下似的。這個門鈴聲音實在太尖銳了,趕明兒個該換個音樂門鈴,免得每回誰一撤鈴,我就嚇一跳。
拉開門,正好和阿漁打了個照面,一顆心「咚!」地一下沉了下去。他那張原本長型的臉孔,變得更長,上面像是浮著一層霜,又像在跟誰賭氣似的, 一言不發放脫了鞋,往沙發上一坐,直愣愣地瞪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阿漁,你怎麼了?」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
他仍舊不吭一聲,只轉過頭來瞅了我一眼,流露著痛苦的表情。
「阿漁,你不是說要到船公司去嗎?」
「喂……」像是有什麼苦痛在那裡嚙他,一逕把嘴巴繃得緊緊的。
「公司的人怎麼說?」一陣驚悸,我不由地抓住他的手,瞪大了眼睛說:「不會是要你上船去吧?」
他用力地握住我,痛苦地低下頭去,在這一握之中,我已經知道了。那不可避免的一刻終於來了,只是,未免太快了一點。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公司方面希望在一個月到四十天之內。」
「哦!……」
我驟然地放開了手,癱進沙發裡,心頭隱隱作痛,像猛然被螫了一下似的,麻絲絲的,一點點向週身散開,眼前浮起一團霧氣,四周都陷入白茫茫的一片。
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整個空間,太陽不知什麼時候由樹葉縫隙中跳了進來,稀稀落落地灑滿了一地,我死命地盯住自己腳尖上的那一點光圈,心裡已經感到遠別的沉痛。
直到耳邊傳來隔鄰午間電視開播的聲音,才驚醒了沉思中的我。側過頭,看見阿漁還是剛才那個姿勢坐著,嘴角下撇,像是受了什麼委屈一般,又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不由一陣心疼,萌生出太多的愛憐與不捨,我輕輕推推他道:
「阿漁,別再想了,不是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嗎?」
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忽然使我變得堅強起來。是為了隱藏自己的柔弱?還是不願意看到一個比我更軟弱的男人?抑或是他那副無助淒惶的表情觸發我母性的本能?還是我受不了心愛的人受苦?來不及多分析,很快地有一種新的感情在成形,我疼愛地望著他道:「走,咱們上外面吃飯,街上逛逛,下午去看場電影或是去跳舞,由你決定!」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將脹在裡面的淚水逼了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氣。回到屋裡,拿起粉撲輕輕在臉上按著,塗上一層口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告訴自己,不要輕易讓悲傷的情緒擊倒,如今你已經是一個婦人啦!
匆匆換了件衣服,再出來時,用盡力氣,投給阿漁一個溫暖的微笑,終於他臉上的冰霜漸漸化了,整個臉的線條也顯得柔和起來,露出一臉稚氣的純真,直溜溜地對著我傻看。
「走吧!我的丈夫。」我挽起他的手向玄關走去。
儘管封得再密,壓得再緊,那股離愁的酸楚仍舊盤恆在心頭,總會那麼出其不意地竄起來,刺一下。就像一扇關不牢的窗戶一樣,任你怎麼擋冷風也會鑽進來。
家裡像安置著一顆定時炸彈,聽著它滴滴答答響著,卻無法讓它停止,那份煎熬與無奈,直比死了還難受,心裡有如鼓了個大膿□,不斷發脹疼痛,卻不敢去碰它,也不能切除掉。
日子一天天過去,公司不斷催他啟程。已經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終於,公司發出最後通碟──八月一日搭機前往英國上船。
晚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那兩個黑漬,經過擦拭後幾乎看不見了。屋裡悶熱,一絲風都沒有,汗水不斷由頸子裡冒著。這一陣子,阿漁一直很少開口,總是緊閉著嘴,用力地將嘴唇扯成一條向下的弧線,滿臉凝重,像化不開的濃霧,使他的臉看起來好嚴肅、好沉重。
飯後,他到公公屋裡,父子倆談了很久,回來後臉色雖然開朗一些,眉頭卻仍舊緊鎖著,我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又都縮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