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又等了一上午,依舊沒人理我,這時心裡真是涼得厲害,總不能一直這樣癡癡地等下去呀!考慮再三,終於鼓起勇氣走向服務台,向一位看來和氣的小姐笑笑,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向她打聽船公司的地址,那個外國奶看著我只是笑,一臉困惑的笑,我拚命比劃找出腦子裡可用的字彙,她依舊搖頭聳肩望我笑,最後她大概看我抓耳撓腮的樣子怪可憐的,示意要我別走,轉過身請出一位男士,我趕忙再說一遍,並且在紙上畫了條大船,這回總算有人懂了我的意思,我還沒來得及慶幸,只見他又搖著頭說他很抱歉,不知道。哇!賽:我差點沒昏過去!」
他的臉脹得通紅,映襯得那雙眼睛閃閃發光,雖然他外表又高又壯,卻不十分吸引人。濃眉、大眼、寬鼻闊嘴、高額,眼睛微突,標準的國字臉,有一種坦白、認真的表情,笑口常開,天生的樂天派。
我起初不明白,像他和阿漁這樣兩個無論在外型、個性、嗜好都迥然不同的人,怎麼會成為好朋友,後來處久了,才慢慢發現他本身有一種獨特的吸引入的氣質,一種能激發人向上,給人信心勇氣的無形力量,加上他樂觀豪爽的個性,讓人覺得跟他在一起會變得開朗、愉快,彷彿天下根本沒什麼值得你擔心的事一般,和阿漁那內向、陰沉、多感的個性全然不同。每回他總是對阿漁說:「你看看你,整天都苦臉兮兮的,像有什麼人跟你過不去似的,告訴你:天塌下來,還有我這個大個兒頂著,壓不到你頭上,愁什麼?」
想不到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個兒,也有要昏過去的時候,我瞅著他期待著更精彩的故事。
「媽的!就是真昏過去又有什麼用?」他狠狠吸了口煙,連那不雅的口頭語也溜出了口,喝了口開水,他繼續說著。
「我只好又坐回椅子上苦等,嘿:那味道可真不好受,人來人往,就是沒誰來理你,簡直象獨個人困在孤島上,挨了一上午,我實在餓得發昏,還是先買兩塊三明治填肚了,再次坐回椅子上時,只見早上跟我講話的那個男人不斷向我招手,示意要我過去,原來他要看我護照問我打哪兒來,我趕忙拿出來送到他眼前,他看了一會兒,又拿去給另一個象主管的人看,兩個人不停地比劃研商,又不停地打量我、最後他走過來把護照還給我,並且附了一張機票,在那個愛笑的外國妞帶引下,把我給送上了飛機,等我坐定了,才想起怎麼沒問問人家,我這是往哪兒去啊!拿出機票一看,竟然是回台灣──台北。我想叫,想喊,想下去,告訴他們不對,都由不得自己,飛機已經在半空中了!也罷!回去就回去,總比一個人呆在機場空等要好。等了那麼久,也實在夠受的,身心兩方面都十分疲倦,所以沒多一會兒,我就呼呼大唾,到香港換了飛機,大吃一頓,就回到老家了!媽的!真臭!到公司去被當作笑柄,回家又被我老爸訓一頓,真他媽的!……」
講完了,他的情緒也跟著穩定下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臉上又露出清新愉快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轉變了話題。
「阿漁有信來嗎?」
「有,不多。」
「剛上船一定很忙,而且船不靠岸也沒辦法寄信,在國外總不能像在台灣,一天一封,全是限時專送!」
聽了他的話,我不覺羞紅了臉,心裡湧起一陣陣甜蜜的溫馨。阿漁當兵那年,他倆都分發到高雄旗津同一單位。第一次分開那麼遠,簡直比世界末日還可怕,彷彿一下子由赤道轉到北極一樣,又冷又怕,每天除了等信想他之外,沒有一點心思做任何事,惠如笑我是七魂走了六魂半,整天連那半魂都守不住、只怕哪一天連心也罷了。小李看阿漁那副樣子更生氣,說他簡直不像男子漢。每到星期六都搭夜車回台北,星期天晚上再乘十一點的夜車回高雄,趕早點名。直把個小李氣得猛歎氣!
他怎會瞭解到愛的力量?他又怎能體會到對我們來講這一天的相聚有多大的意義?別說坐火車,就是坐牛車、走路、也擋不住相見的慾望呀!那種急切的渴盼,那種幸福的感覺,那種兩者似乎融合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整體感,那份快樂,那份狂熱,又豈是局外人所能瞭解的?即使在此刻,當我回憶到那些往事,心裡仍然有太多的幸福圓滿感,以致小李站起來都沒注意到。
「我要走了,還要到公司去一趟。」
「哦,怎麼,又要上船?」
「不是『又要』,是『才要』上船。」
「上哪兒?」
「還是上次同一地點同一條船。」
「這次不會又被送回來了吧?」
「別臭我了!上回實在是不巧,飛機誤點,比原定日子晚了一天,陰錯陽差才會出那麼大的醜。」
「有沒有去找惠如?」我轉變話題問他。惠如是我多年好友,人漂亮,個性活潑,具有現代感,在婚禮上請她當伴娘,就是有意撮合她和小李,不知道他們進展如何。
「沒有,我……」想不到小李那麼大個兒競會羞紅臉了,平常挺豪爽的他,一提到女生就變腦腆不自在,真好玩。
「怎麼不去?追女孩沒勇氣怎麼行?」
「我……算了,還是上船第一,省得牽腸掛肚,像阿漁……」說到這裡,他忽然警覺地收住了口,歉疚地看看我。
「有人記掛著,也是一種幸福呀!」我毫不為意地笑笑。
「是啊!我就沒這個福氣,好了!我真該走了。」
送他到門口,臨行前,他轉過來一臉鄭重地望著我說:「心儀,你一定要常給阿漁寫信,多鼓勵他。我對他最瞭解,他是個外表堅硬內心軟弱的人,他需要你,比任何丈夫都強烈、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