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走之前我會再來看你,自己多保重。」
「嗯。」
「再見,季太大。」
「再見,李力強。」
第五章
家裡那台老爺電視機昨天又「回娘家」大修。
報紙上說有一個輕度颱風在本省東北部近似滯留,動向不明,可能轉向,也可能變成中度颱風,請大家隨時注意收聽廣播及電視。
我看看氣象圖,似乎離颱風的中心還遠得很,而且外面艷陽高照,萬里無雲,哪像是有颱風的樣子嘛?
收拾好房間,照例提著菜籃去買菜。是該買台冰箱的,省得天天跑菜市場,當初只曉得去度蜜月貪玩,不知道過日子節省,如今每天頂著大太陽到髒亂的市場去擠,真是既浪費時間又累人,唉!等把會錢還清了,好歹先買台小一點的冰箱來用。想想那至少要一年以後的事,又不免覺得洩氣沮喪。
午睡醒來,看看天空還是一片蔚藍,心想颱風八成是轉向了,就沒在意也沒做任何準備。
入夜後,情形開始變了,先是急雨如注,一陣陣衝擊著門窗,接著風也吹起,呼嘯而過,來勢十分詭異,在夜幕的籠罩下,夾著陣陣幽幽的怪聲,聽來令人不寒而慄,陳舊的老屋,禁不住猛烈的雨勢,多處開始漏水,家裡能用的盆捅 都搬了出來,大大小小的排了一地。
公公一早去上班,到這會兒還沒回來,大概又到朋友家摸上了。兩個小叔,一個和同學去旅行,一個遠在空軍官校,家裡只有我和念高二的小姑子蘭。
她是季家唯一的女孩,又正值綺年玉貌的青春年華,應該像一朵迎著朝陽的玫瑰,但是她給人的感覺卻有如早凋的雛蘭一般萎縮沉鬱,十七歲的她,有著卅歲婦人的憂愁和不勝負荷的沉重。
她秀麗的橢圓形的臉,和那一雙細長而嫵媚的鳳眼,完全傳自她母親,即連她敏感、多疑、溫柔中又帶執拗的脾氣都完全承自母親。公公常說子蘭簡直是母親的化身,也正因為這樣,在無形當中,公公把對妻子的愛與歉疚,全部地轉移到女兒身上,變成一種沒道理的溺愛,一種近乎作賤的慣寵,造成了她予取予求無理取鬧的意態,但這一切並沒能使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得到快樂,也沒能補償她在母愛方面的缺陷;她變得孤僻、乖戾、執徹,彷彿心中有一團無法消滅的恨在嚙啃著她,攪動著她,使她永遠遠離快樂,使她拒絕每一個想接近她的人。有好幾次,我試著去接近她,想啟開她緊閉的心扉,都遭到排拒,她那雙細長的眼睛筆直地望著你,像兩道寒光,一臉冷峻,有如臘月的冰霜,逼得人由心底發寒;這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女孩子呢?
十點半,公公依然沒回來。風勢卻越來越大。
天井中那棵老榕樹發狂般地顫抖著,門窗吱咯作聲,好像禁不住風力的吹打,每一處關節都嘎嘎地搓磨著。
電燈忽然滅了,頓時屋裡一片黝黑,一陣閃電劃過,有如鬼魅般地張牙舞爪。
記得抽屜還剩有幾支蠟燭,摸黑地翻了半天才找到,手抖得好厲害,心裡又伯又急,根本無法劃火柴,我狠狠地跟自己發脾氣,命令自己一定要鎮定下來。深深吸一口氣之後再劃火柴,一團微弱的火光燃了起來,我小心地用手圍著,往小姑的房間走去。
門是關的,我輕敲兩下,沒反應,只好輕聲叫著:「子蘭,子蘭,你開開門,我給你送蠟燭來了。」
看看沒反應,我只有自己拉開門側身進去。
她蜷縮在床上,用一條大毛巾緊緊地裹住自己,另一手緊抓著枕頭。在燭光映照下,我覺得她瘦小的身體在微微打哆哼,眼角邊有兩行淚水。看到我,她立刻警覺地坐起來,迅速地拭去淚珠,又套上那慣有的面具,充滿敵意地瞪著我,在一瞥之間,我發現她眼中充滿了驚懼和極力掩飾的掙扎。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心裡一陣愛憐與抽痛,很想伸手去拉她,告訴她我真願意和她做朋友,告訴她我對她的關心。
可是我什麼也沒做,只有靜靜地坐著,說什麼都似乎是多餘的,我所企望的是心靈的溝通,而不是形式上的慰藉,語言在多半時候是有它的作用和功效,但是在某些時候卻是多餘的不必要的。
我們在沉默中相對,一股友情的溫暖逐漸在滋長,慢慢地,起於極度驚恐的子蘭開始哭泣,小聲地、壓抑地吸泣著,我用力按著她削瘦的肩膀,安靜地坐在她身邊,陪她──滿懷關切地。讓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是在愛她、關心她;願意為她分擔一切。
她哭了很久,她的吸泣和窗外的風雨聲交織在一起;最後竟哭著睡著了。我小心地替她蓋好薄被,將蠟燭留在桌上,輕俏俏地退出來回到自己房裡。
躺在床上,禁不住也抓起枕頭,緊緊抱在懷裡。
窗外的狂風暴雨,像要毀滅整個世界一般席捲著大地,在風勢不斷推送之下,彷彿整個房子都要被拆散一般,屋前那塊石棉瓦擋雨板被吹得四分五裂,到處飛落,發出劇烈的破碎聲,我用力地摀住耳朵,死勁咬著枕角。一遍遍在心底叫著阿漁,想著他,渴望著他的擁抱……直到倦意完全征服了我,才朦朧睡去。
第二天醒來,依舊風聲貫耳。
院子裡七橫八豎的樹枝瓦片,堆得滿坑滿谷,狼藉不堪,一片暴風雨後的零亂。
雨倒是小了許多,我想起外面那些盆盆桶捅,接了一夜的水,可能早都溢了出來流得滿地都是了呢!
推開房門,意外地看到客廳裡一片潔淨,所有的容器都不見了,地板、桌於全擦過,顯得很光亮,正在詫異時,於蘭房間門開了,閃過一個羞怯而友善的笑容,在我還來不及整個捕捉住時,又以同樣的速度縮了回去。剎時間,我明白了一切,走過去在門外輕柔而誠懇地說了聲:「子蘭,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