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之後,裡面傳出輕微的聲音說著:
「哥哥他們房間裡很糟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糟糕2豈止糟糕,簡直是慘不忍睹!
屋頂的瓦被掀去了一半,天花板禁不住雨水的拍打,像五馬分屍般地被扯成一片片,床上的被褥,桌上和桌子上的書,全像淹過的菜漬般變了形,地板上鋪著一層泥沙、樹葉、碎石的綜合地毯,整個房間幾乎找不出一寸乾爽的淨土,真是「體無完膚」呀!
看了真是嘔得發慌,就有如面對一大堆亂線,不知該從哪裡找出頭來一般的叫人心焦、煩亂。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整理得大略有個樣子,我已經累得氣喘不已,望著滿院子的髒亂,更加深了倦意和厭憎,都是颱風惹的禍!
有人按電鈴,大概是公公回來了。
門開處出現的竟是住在隔壁的阿雄,一個二十歲高三的男學生。
「李姐姐,我過來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沒有?」
他有一張俊秀的臉扎,上面呈現著忠厚、純真的自然神態。常常過來找阿漁的二弟子成聊天下棋,在有意無意間,他時時流露出對於蘭的關切與注意,慢慢地,我發現他竟然對子蘭有一份「純純的愛」,只是他不敢表露,也不善於表達。
「嗯,我看,你實在該早一點來。」我開玩笑地對他說,若是他早一步來,我.不就省不少事了嗎:
「……」小男生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別介意,我跟你說著玩兒的。我們家沒什麼,只有子成他們兄弟住的那間比較嚴重一點,屋頂的瓦片給吹掉了好多。」
「我家也是。哦,對了,剛才媽叫我到屋頂上把瓦片先排好,暫時擋擋雨,過幾天再找人來修。我幫你們家也弄上好不好?」他熱心地望著我。
「不用了,太麻煩你了,我們家的房子舊,恐怕吃不住你踩,而且家裡也沒有材料。」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我會小心的。材料家裡還有剩,我這就回去拿,馬上來,馬上來。」
沒多一會兒,他就興匆匆地架著梯子提著工具轉回來,又跑回去棒了兩垛黑灰色的瓦片,我看他進進出出時,總會不自覺地往子蘭房間瞄一眼,臉上有一絲失望的陰影掠過,但很快的就消失掉。他仍然興致勃勃地爬上梯子,我在底下緊緊扶著梯子,仰起臉不斷叮囑著他。
「小心點,可能很滑,木頭也不挺牢實的,小心點踩。」
「你放心好了,李姐姐。」
我怎麼放心得下?他那麼大的個子踩在屋頂上,而頂上的木架久己腐蝕,加上一夜的風吹雨打,還不知禁不禁得住他呢!
想時遲,那時快,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接著「叭達」一個沉重的落地聲,我驚慌地跑進來,只見阿雄跌坐在瓦礫沙土之中。一隻手按著右腳踝,看他樣子好像很痛苦。
「怎麼樣?要不要緊,摔傷了沒有?」我急著問他。
「沒關係,沒關係……真抱歉,我……」汗珠不斷由他臉上冒出來。面色慘白怪嚇人的。
「先別說這些。我扶你起來,能不能走?試試看。」
我用力架著他站起來,他強撐著往外走,在門口又停了下來,像在期待什麼,歎了口氣之後,才一拐一拐地走回家去。
那間費力整理出來的房間,再度淪入萬劫不復之地了!而且屋頂開了個天窗,比原先情況更糟了呢!
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肚子餓得厲害,還是先到前面雜貨店看看買點吃的回來。
一出門,傘就被整個吹翻轉過來,根本沒法打,衝到雜貨店真比走十公里山路還辛苦,真累!
平日貨物齊全的小店,今天怎麼忽然變空曠起來了?那一大堆擺生力面的櫃櫥全空了,我不解地問老闆,他說早就賣光了,昨天下午就有人來買,晚上電視新聞後,更是生意興隆,把存貨全搶光了。
轉向麵包店,更是嚇一大跳,店裡像遭搶劫過一般的空蕩蕩。昨天做的麵包早賣光了,今天停電,烤箱不能用,只剩下一點餅乾,要不要隨你!
近黃昏時,水龍頭開始滴出渾濁的黃水,接了一茶壺,先燒點開水沏杯茶,沒東西吃還不要緊,沒茶喝可實在難過。
想打開爐門時,才發現煤球爐內的火全熄了。
這下可好,想重新引燃一個煤球,要一大堆木材,燒上三十分鐘左右才能用,如今到處一片濕淋淋,木頭存量又不多,還真難辦呢。
找出一大堆舊報紙揉成一團放在爐子裡點燃,再投進幾根小木片,一瞬間,濃煙升起,嗆得我往後退,遏得眼淚直流。很快地報紙就燒光了,留下一堆灰燼,木片卻只薰黑了一點,又揉了一團紙塞進去,剛要劃火柴,只聽背後傳來子蘭怯生生的聲音說道:「我來。」並接過我手裡的火柴。
我用發紅的眼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在她點著報紙時,我配合火勢,輕輕地放下木片,一面不停地扇動著。
煙很多,薰得人睜不開眼睛。在煙霧籠罩之下,我接觸到一股試探而友善的眼波,很快地捕捉住,並且溫柔地看著她。
在一長陣對望之中,我們彼此讀出了對方內心的喜悅與關懷,發出了會心的微笑。
第六章
一連下了幾天雨,到處都濕濕粘粘的,真煩。
好容易放了晴,趕快把晾了幾天的衣服移出來吹吹風,曬點太陽。
手裡拿著竹竿,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嗨!新娘子!」
「是你呀!惠如,嚇了我一跳。」
「門沒關,我就自己進來了。」
我把竹竿架好,笑吟吟地打量著這位美麗的不速之客。她今天穿了一身艷黃,在太陽光下閃動著青春的風采,披肩的長髮,慧黠靈活的大眼睛,永遠洋溢著生命的活力,彷彿每一刻都是騷動不寧,時時都在捕捉什麼似的;她的眼光很鋒利、很聰明,像是什麼都懂,可是臉上硬裝著一副天真嬌憨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