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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頁

 

  快十點了,惠如她們不但人沒有回來,電話也不打一個,真叫人著急。我替孩子們洗過澡,打發他們上床睡覺,小強口口聲聲嚷著要「婆」,鬧了好久才唾著。

  等招兩個小傢伙都安頓好了之後,也將近十一點半了。阿漁顯得焦慮不安,看看表又看看我之後說:

  「我到醫院去看看,也許有帶要幫忙的地方。」

  「也好,去了打個電話回來。」

  「我知道。」

  阿漁走後,我的胃開始隱隱作痛,替自己裝了個熱水袋按在胃上,蜷縮在沙發裡守著電話等消息。

  過了好久,好久,我幾乎懷疑電話壞了,幾次忍不住拿起來聽聽看是否有聲音。

  終於,電話響了,我趕忙抓起聽筒急促地說:

  「喂,是阿漁嗎?怎麼樣了?」真恨不得一口把電話吞下去。

  「阿乖,你先別急,聽我慢慢講。」阿漁頓了一會又接著說:「情況不太好,醫生已盡全力在救治,只是,病人本身的生命力似乎完全消失了,有點像風前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你亂講!」沒等他說完,我就蠻橫地截斷他的話。

  「不是我亂講,你看了就知道,以前我媽也是這樣的。我知道。」

  「你亂講,亂講,亂講……」我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競咬住了,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乖,阿乖,你怎麼啦?你說話呀你!」阿漁焦急地喊著。

  「我……我難過……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剛才你可把我嚇壞了,你沒事吧?我想在這兒陪陪他們,可能要晚一點,你先睡吧,乖,快去睡吧,別忘了你是有身孕的人哪。」

  放下電話,胃裡一陣陣抽搐,隨即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直嘔得膽汁胃液都往外滴,入覺得分外虛軟,像一堆棉花似的癱在椅子裡,動彈不得。心裡惦記著惠如母親的安危,腦裡迴盪著阿漁的話,身心承受著極度的煎熬,漸漸地,我有點迷糊,睡意象濃霧般地向我圍過來,越來越沉,終於不支地閉上眼睛。

  恍惚中,有人開門,傳來雜杏的腳步聲,我好想睜開眼睛,那眼皮卻有如千斤石磨,怎麼也推不動,又像有一股極大吸力拚命地將我往無底深淵里拉……我越想掙,越覺得四肢無力……不對!是有人進屋來了,我拚命撐開眼皮,朦朧中,有人影晃動,越來越清晰,啊!一道耀眼的朝陽刺入眼底,我揉了揉眼睛,定神一看,是他們回來了。

  我猛地站起來,接觸到三張哀慟欲絕憔悴淒婉到極點的臉孔。惠如一下子撲進我懷裡放聲大哭,何船長一言不發地回房裡去了,琴姨容顏淒楚地看我一眼,啞聲地問:「小強呢?」就逕自朝裡屋走去。

  我朝阿漁望一眼,他沉痛地點點頭。我的心房一下子緊縮了起來。全身的能量驟然地消散了,流盡了,飄走了,耳邊惠如的哭聲也變得好渺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一般了……

  第七章

  小李急著要回來,船公司臨時找不到合適的人去接他。情急之下,他只有以私人立場向阿漁求救,請阿漁提前結束休假去接他以便早日返台。另一方面,何船長也懇求阿漁和我,極盼小李能在這個時候回來,許多地方都需要他。隨著惠如母親的埋葬入土,整個何家陷入癱瘓的狀態,雖然多年來,她母親一直臥病在床,雖然她早已神志不清、形容枯搞,卻仍然是一種精神的象徵,一股無形的力量,充滿在惠如心中,是那麼的堅牢有力;或許在母親活著的時候,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需要她、依恃她,現在這個事實像隱藏在海棉底下的彈簧,一下蹦了起來,它是那般的尖銳,那般的強烈,深深地穿過肌膚,刺入靈魂深處,全然地擾亂了她整個心靈。她的精神幾近崩潰,嚇壞了何船長和琴姨,除了著急之外,還有著那麼一份隱慮在彼此眼神中流轉,在心中躍動,隨著時日的增加,這份憂懼益發地深熾,使得她們不得不企盼小李的歸來,不得不求助於阿漁的提早啟程,不得不一再地哀懇地請我諒解,同意阿漁在月底上船接替小李的職位。

  阿漁要走的日子越近,我的情緒越惡劣,常常無緣無故的發脾氣,大聲苛責盈盈,看誰都不顧眼,做什麼都不對勁,真想狠狠地揍誰一頓,好像這樣一來心裡面的氣會跟著消散,而懼於面對的問題會化為無形一般,可是,我既不能揍誰,阿漁要走的事實也無可逃避,於是心底淤積的鬱悶只有愈來愈深,愈積愈多。我覺得自己有點像剛由冰庫裡取出來的肉,還沒等完全解凍就又被放回冷凍庫裡一樣,又像小時候正玩得起勁時,卻被大人早早地趕上床去時的心情,既怨又氣又無奈。

  到了阿漁要走的這天早上,心頭積存的怨怒膨脹到了飽和點。一夜沒睡,臉色蒼黃,心亂如麻。阿漁正默默地謹慎地將箱子掀開,做最後的檢查,那只箱子從三個月前回來到現在一直放在那兒,裡面許多東西部還沒取出來,記得我還笑過他,回家都一個禮拜了箱子還捨不得解開,好像隨時準備要出發一樣,哪想到竟真是這樣。看著那些排列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用品,不由使我妒火中燒,它們都比我幸運,能隨阿漁到任何地方和他生活在一起;而我,是他的妻子,卻只能呆呆地看著他收拾箱子,眼睜睜地看著他離我而去,一點辦法都沒有,真是連一隻箱子都不如。內心的怒火燃燒得我幾乎要發瘋,我變得又乖戾、又嫉妒,然後,我聽見一個聒噪的聲音在說話。

  「阿漁,不許走。」

  沉默,一切都靜止。

  「我說不許你走!」

  接著我由床上躍起,跳到阿漁面前,發狂地揪起箱底的衣物往外揚,鞋子、頭油、文件,像落石般地飛滾,我整個身子不停地顴抖,心中的怒火象山洪爆發般地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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