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開門的是琴姨。看到是我,她臉上立刻綻開親切的笑容,熱誠地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我怎麼好久都不來玩啦一大堆話,又忙著開汽水拿糖果招待盈,好像有太多太多的感情,一下子都要擠出來,又結成一團理不出個頭緒似的。好容易我才有機會開口問道:
「琴姨,惠如在家嗎?」
「在,在她房裡,我去叫她,唉!這孩子……」
「不用了,我自己去。」說著隨即站了起來。這時,眼前出現一個中年男人,凝視著我。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惠如的父親,他個子很高很瘦,很有威嚴的樣子,朝我禮貌地笑笑。笑時嘴笑眼不笑,叫人弄不清他是真在笑,還是在應付,嘴角牽動,似在觀察又似在欣賞,令人猜不透,他給人的印象除了威嚴以外,就是冷,冷得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不知怎的,我腦子裡很快地想到《白鯨記》裡那個獨腳船長阿哈,心裡覺得涼颼颼的。
我小聲地在喉嚨裡叫了一聲「何老伯」之後,就只會窘迫地呆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了。好在這時惠如由屋裡走了出來,總算替我解了圍。
進入惠如房裡,我不禁朝她做了個鬼臉伸伸舌頭說:「你老爸看起來好嚴肅。」
「那只是外表,其實內心裡他是個最慈樣最和氣不過的人了。」
「哦,是嗎?」
「心儀,季太太。」惠如筆直地打量著我。「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呢,要不是抱著孩子,誰會相信你結過婚。」
「少拿我尋開心了。」我臉孔微微發熱,關切地看著她。「再漂亮也趕不上你這個大美人呀,從前你是屬於活潑明朗的動態美,現在的你卻有著另一種靜態美。」
她蒼白時面孔微微紅了一下,看看自己,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我看得出來,上回的打擊已經完全改變了她,那天由台大醫院回家後,她向我傾吐時,眼中就含著太多哀愁,一年多來不但絲毫未見淡退,反而變得更深更濃更重。這哪裡像一個即將做新娘的女孩?
「惠如,小李到我家來過。」我將話題納入正軌,注意著她的反應。
她只淡談地應了一聲,繼續低著頭逗盈盈玩。
「他說,你答應嫁給他。」
「嗯。」
「是你自己的意思?」
「喂。」
「真的?」我毫不放鬆地盯著她。
「有什麼關係呢?」她撫弄著盈盈的頭髮,臉上毫無喜色。「爸爸希望我嫁給他,琴姨也說他會是個靠得住的好丈夫。」
「我是問,你自己呢?你愛他?」
「愛?」她眼睛一亮,很快地閃過一抹痛苦的陰影。「我愛不愛他並不重要,心儀,我覺得好累,想找一個避風港,如此而已。」
「惠如,你真的變了,不只是樣子變連思想都變了,這哪裡像你說的話嘛。」
「是的,我知道。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太有關係了!」我提高了聲音,有點激動。「你是我的好朋友,小李是阿漁的好朋友,我希望看到你們快快樂樂的結成夫妻,不要勉勉強強的硬湊在一塊兒。」
「我並不討厭小李,只是目前還沒有辦法接受他而已……」
「惠如!」我誠懇地拉著她的手,沉痛地說著。「你不應該這樣,真的。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堅強、果敢、豁達的女孩子,想不到一個感情上的挫折就把你給打倒了,而且躍這麼重。這麼久了,你還沒恢復過來。」
「唉……人是很複雜的動物,不能只憑外表來衡量一個人,有人看起來是堅強的,實際上卻是外強中乾,就像我;有人給人的感覺是柔弱的,而實際上卻是無比的堅毅,就像你。」
「我,是這樣的嗎?」我迷惑地落入沉思之中,許久之後才用鼓勵的眼光看著她說:「你要知道,一個人最不容易瞭解的就是自己,一個人最大的敵人也是自己,惠如,對自己要有信心,千萬別被自己所打倒。
「我……試試看。」
「不只是試,而是把過去徹底地埋葬掉,站在『現在』起點上,向未來起步,別太叫伯父、琴姨為你擔心,更別去傷害善良無辜的小李,好吧?」
「嗯。」她垂下頭,大眼睛裡蒙上一層淚光。
「我要走了,回去還要弄晚飯呢。」我拉起女兒的手準備往外走。「等著喝你們的喜酒羅。」
「心儀……」她期期艾艾地看看我,又看著盈盈,嘴唇蠕動著,哆嗦著……「我也有道一個孩子……」
她的話像一根釘子,把我牢牢地釘在地板上。
我們心裡翻騰得厲害,我們的眼睛相視了一個長長的頃刻,彼此都讀出對方內心的震動和感度,幾乎就在同時,我倆都衝向對方,惠如投進我懷裡,委屈地哭了起來。
「你還會有的,一定會……」像是在自語,也像是在安慰她,心今的酸楚象潮水般地湧了上來。
一星期後小李果然來聽消息。我只簡單地告訴他是惠如自己願意嫁給他的。另外,我特別鄭重地托付他:「一定要好好待惠如。」
收到了小李懇切的承諾之後,我不再說什麼,只默默地祝福著他們,盼望他倆在婚姻生活中找到新的人生意義。
第一章
時序雖已進入韌冬,卻沒有太多的寒意,空氣中仍舊浮散著淡淡的暖度。
轉眼間,阿漁到蘇澳水產學校上課已有五個月了,再過兩星期,這學期就要結束,他的教員生涯即將告一段落。五個月來,我已經受上這個充塞著魚腥、帶著鹹濕的小鎮;這兒有古老的建築、樸實的居民、純善的風氣,以及一種寧靜的氣氛,讓人感覺生活是一種享受與擁有。
多半時候,我都在蘇澳停留一天,到南方澳去看漁船進港,到漁市場看成簍的魚拍賣,嘗嘗海鮮;在港口對面,有一座媽祖廟,香火鼎盛;許多漁人的妻子,用整個心靈,最虔誠的態度跪拜著,祈求媽祖保佑她們的丈夫平安,我也不止一次地跪在殿前;雙手合十,默默地許下心願,盼望阿漁能早一天結束「走船」生涯;折求媽祖保佑他在海上平平安安;媽祖眼瞼半閉,露出同情、諒解的部分黑眼珠,接受著人們的膜拜與折求,彷彿熟悉人類世界的一切愁苦,以一種既親切又疏遠的眼光俯視人生,無言地承諾著、應允著,給人一種精神上的依恃與鼓舞。在這時,我感覺自己跟那些漁婦一樣,雖然我們的生活環境、個人思想、所受的教育全然不同,但是對丈夫的關愛,以及對未知數的恐懼,卻完全相同,我們都深愛著自己丈夫,卻無法阻止丈夫到海上去;為了生活,一方面要忍受離別的痛苦,一方面還要為遠行的丈夫日夜祈禱著,為那隨時與變幻莫測、陰鬱不定的大海為伍的遠行土夫擔驚受伯。在這方面,我和那些漁婦們一樣,一樣要忍受命運的殘酷,一樣地對命運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