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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上午,我還要到南方澳的螞祖廟去一趟,我想求一簽,問問媽祖,阿漁是該留在陸地上當教員呢?還是再回到海上干船員。

  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在胡思亂想中滑了過去,看看宙外,天色已逐漸暗了下來,車過羅東,競然下起毛毛雨來了,不知道阿漁會不會帶傘來接我們。

  火車到蘇澳時,雨勢更大,眼前象限著一排珠簾似的,我.瞇起眼睛向簾外搜尋著,只見阿漁拉了件舊雨衣,不斷向我們招手。

  通過收票口,阿漁笑吟吟地迎了上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和一個深深的酒渦,頭髮上凝聚著水珠,新刮的臉還殘留著肥皂的香味。

  「阿乖,你今天好漂亮。奇怪,每次看到你都覺得不一樣。」他搓搓鼻子,深情地打量著我,許久之後才將目光移向身邊的女兒。「哇!小盈盈,我的乖女兒,跟媽媽一樣漂亮,來,爸爸抱抱。」

  接受女兒一個響吻之後,他得意地咧開嘴笑著說:「還是女兒好,熱情大方,不像她媽媽,怪保守的。」

  「少討厭。」

  「對了,李青請我們到他家吃晚飯。」

  「他不是住在羅東嗎?」我問。

  「是啊,他下午請假,早早回去買菜準備,今天要親自下廚,好好露一手呢。走吧,坐公路局車去。」

  李青的家在羅東聖母醫院附近,房子是租來的。典型的台灣式長型建築,很深的一條,用木板隔成三個房間,前面是客廳,中間用木板隔成兩間榻榻米的臥房,後面是一大間廚房兼飯廳。我們到時,李青正繫著圍裙滿臉油光地在廚房忙著。他太太蠻年輕的,穿得整整齊齊象客人般地坐著,新做的頭髮,上了妝的臉,笑起來很虛假。手裡抱著一個嬰兒,大刺刺地端坐在椅子上,呼三喝四地支使著李青招呼我們;我幾次站起來想到廚房去幫忙,都在女主人嚴厲反對下坐了下來。她不斷地向阿漁探聽各航運公司的待遇、獎金;又問我目前台北服裝流行的趨勢,我身上穿的每件衣服,她都仔細品評觀察,然後歎息地說,羅東就是買不到這麼高級的衣服,及至我告訴她這些都是阿漁替我帶回來的時,她的歎息聲更重更長,撇著嘴說道:「外國貨就是不一樣。」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才不呢!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她大不以為然地由鼻孔中哼著。

  我看看阿漁,有點窘迫,真不知該如何來和這位李太大建立友誼。

  好在李青走過來,宣佈晚飯已經準備好,請我們入席。方型餐桌上,擺著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場;看來李青還真有一手呢,我不禁由衷地讚賞著:

  「李青,你真了不起,好能幹喲。」

  「男人會做菜有什麼用,會賺錢才算了不起。」李太太不屑地回敬了一句,我不知她這話是衝我說的呢,還是說給李青聽的?

  我看到李青臉上有自尊受損的屈辱,也看到他太太那一臉鄙夷與冷嘲,心裡真是不舒服,聚在臉上的笑容也凝凍起來,像拋在半空中的球,忽然地卡住了做的。

  「來,來,請坐,請坐,都是自己人,別客氣。」李青很快地抖落臉上的陰影,換上一副誠懇的笑容衝著我們說著。

  坐定之後,李青又忙著倒酒、盛飯,替我們布菜,問盈盈喜歡吃什麼,又不斷地給太大挾菜,每接一筷都附加句:「唔,這是你最愛吃的,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他太太卻一臉受之無愧,有如女王接受貢品般的倨傲。我看看李太大,心裡真替李青不平。忍不住又開口說:

  「李青對你真體貼。」

  「哼,還不是看在我替他生了個兒子的份上!他們李家三代單傳,我一進門就生兒子,他老媽樂得嘴都歪了,還特別跑來給我做月子呢。所以女人啊!肚子一定要爭氣,什麼都是假的,生個兒於才是真的,季太太,你可要加加油啊……」

  沒想到我一句真心話卻引來這麼一串連珠炮,又白白受了一場奚落,心裡實在氣悶;可是想想她那些膚淺幼稚的論調,又覺得好笑;乾脆裝著聽不懂,依舊露出淺淺的笑容,接下她這一記。借口要喂盈盈吃飯,匆匆地結束了這頓不愉快的晚餐。

  端著一碗飯,走向客廳,再度坐下,才發現四周的陳設竟是如此簡陋。幾把籐椅,一個破茶几,牆角上一架十六寸的電視機,牆上的油漆剝落殆盡,捲成一片片,形成一副怪異的魚鱗似的圖案,窗戶上空禿禿的,玻璃上堆積著雨水泥漿和厚厚的灰塵。

  才餵了盈盈一口飯,就聽到一串尖細的女高音傳來。

  「哎喲!怎麼不開燈呀!」

  女主人帶著渾身刺鼻的香味飄了進來,在日光燈照射下,她那一身鮮麗的衣服,顯得更刺眼,與屋裡的陳舊形成強烈對比,就有如一張選錯背景的照片一樣,給人極不協調的突兀感。

  她坐在我旁邊一張椅子上,用手指剔挖著牙齒,弄得吱吱作響,等她告一段落之後,先長長地歎了口氣,然後說著:

  「我叫李青今年十月參加河海人員特考,地說來不及準備,只好明年四月再去考,拿到三副執照後,也好早一點上船去。」

  「咦?他們不是一畢業就考過嗎?李青沒參加啊?」

  「考是考啦,主科兩科不及格,沒取,真窩囊!」

  「哦。教書不也挺好的嗎?夫妻可以常在一起,對家裡也能多照顧一點。」

  「好個屁!」她聲音尖銳,一臉不屑地擺擺手說:「一個月才四千多塊錢,要租房子,要吃飯,要買奶粉,窮得半死,偶爾還寄錢回去給他父母,怎麼夠用?他老媽還直說我們小器,唉,真是天曉得……」

  我沒接腔,事實上她也不需要我開口。

  「男人嘛,就是要會賺錢,成天窩在這種小地方,做個窮教員,臭都快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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