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來找我,千萬別客氣歐。」
我重重地點點頭,接受了這份真摯而可愛的友情。
一陣劇烈的抽筋將我由夢中驚醒,窗外一片漆黑,小檯燈下的鍾正指著午夜十二點十分。我屏息地等了一兩分鐘,那種疼痛的感覺好像沒有了,有點像做了個惡夢,沒多久我又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但是很快地又有一陣絞痛橫掃全身,是那麼的強烈而真實,我嚇出一身冷汗,知道這不是在做夢,而是實實在在的肚子疼。
會不會要生?
早產!
這兩個念頭在腦中像一道閃電般地掠過,震得我不但睡意全消而且驚懼無比。
不會吧!離預產期還有兩星期呢。講好了後天媽媽要住到我這兒來陪我待產,幫傭的吳嫂晚上都回家睡覺,要到明天清早才會來,現在家裡就只有我和盈盈,萬一真要發動那可如何是好?
打電話告訴媽媽,請她立即趕來。
剛要往外走,才想起電話還沒有裝。失望像一股巨浪般的向我撲來,更引發了心中的恐懼。疼痛愈來愈厲害,我急得一身是汗,手腳發軟,陷入痙攣當中直不起身子,四週一片寂靜,黑暗中像是隱藏著什麼,又像是一個無情的巨人,漠然地俯視著整個大地,我覺得自己彷彿被據棄在孤島般的無援,又像被整個世界所遺忘般的悲慼,淚水、汗珠成串地迸散著……基地,我想到對面的陳太大,有如在黑境的深谷中發現一絲亮光般的狂喜,顧不得痛楚,我躬著身子,蹭到她門前,用力拍門,一聲聲,一聲聲,在此刻我整個的希望就寄托在這一扇緊閉的門扉之上,待陳太大出現在門口時,我已經疼得直不起身子,只有呻吟的份兒了。
「請幫我打個電話給……給我媽……」
她迅速地瞥了我一眼,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撥通了電話,換上衣服,叫醒了她的孩子過去陪盈盈,然後扶著我往樓下走,這二十級樓梯簡直象地獄之梯,我用了全身的力氣和最大的勇氣,強令自己的腿往下邁,好幾次,我急得哭出來,坐在樓梯上不想往下走,最後陳太太幾乎半拖半抱地將我弄上計程車,累得她氣喘不已。
在極度痛楚的分娩過程中,我昏厥過去。直到一串粗壯嬰兒哭聲傳入耳膜,接著聽見黃醫生慢吞吞地說著:「恭喜你,是個男的。」
只覺一陣徹骨的舒暢流入體內,打通了每一個關節,鬆散到了骨髓裡面,我流下了欣喜的淚水,這是一種如願以償,天從人願的順心的歡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重要的不在於生兒子的本身,而在於你的期望成真的那種圓滿感。我忽然想起蘇格拉底說過的一句話,「快樂是件奇妙的東西,常與痛苦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事實上痛苦和快樂常常是一體的兩面,有著極其微妙的關聯,沒有嘗過絕對的痛苦,又怎能體會到真正的快樂?
我輕輕噓了口氣,疲倦而安適地閉上了眼睛。
第十章
剛剛買了新房子,接著生了個胖兒子,我所祈求的三個願望在短期間裡竟達成了兩項,假如阿漁這次回來後能在陸地上找到一份工作,不再出海;那麼我的三個願望就全部實現。對一個平凡如我的女人來講,有了這些,足以令我心滿意足,足以令我覺得人生境界更臻完美了。
這一天早上,吳嫂照例送盈盈上幼稚園,然後去買菜,我正趴在地板上做伏地挺身,累得氣喘如牛,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急忙爬起來跑去應門。
只見對面的陳太太披散著頭髮,穿著一件薄睡衣,臉上帶著隔夜的困乏,透著焦黃的油光,眼窩下陷、目光混亂,全身在微微地發抖,我趕忙將她讓進來,她一屁股坐在沙發裡,逕自端起茶几上的冷茶猛灌著。
「那個死鬼;那個死不要臉的死鬼,吃我、用我不算,還想坑我,真不是東西,他以為我怕他?想吃定我?去他媽的!老娘早就豁出去了,連我家那老小子都不伯,還怕他?呸!也不撤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行!!」
「誰啊?……」
「他,他,唉,就是那個陰魂不散的死鬼,我老三的爸爸。」
「老三的爸爸?……」
「我們三個孩子各有不同的爸爸,老大嘛是我老公的真傳親骨肉,老二、老三都是我和別人養的,硬壓著他脖子要他承認的。」
她的話叫我越聽越糊塗,這到底是怎麼一個畸形怪異的家庭呢?
她又端起那杯茶要喝,我趕快為她重新沏了一杯送上,她向我點頭示謝,端起茶杯輕吸了一口之後,淒然地扯扯嘴角,聲音中含蘊了痛苦,她說:「不怕你笑話,我們家是一筆糊塗爛帳,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故事,不過你必須先答應我一件事。」
我點點頭。
「待會兒我回去後那個死傢伙要是還不肯走,或是對我動粗,我就大聲喊,你馬上打電話叫警察來,好嗎?」
我點點頭,卻不像剛才那麼肯定。
「那我先謝謝你了。」她歎了口氣,雙手夾在腋下,靠在沙發裡,聲音低啞。「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一個水手之妻的故事……
「在十七年前,那時候我們住在左營,家裡開小雜貨店,我是老大,下面有三個妹妹,一家人生活得平平靜靜。我高中畢業那年,正打算準備參加大專聯考,誰知來了個晴天霹雷,父親由於長期疲勞,營養不良而病例,醫生診斷是肝病,需要長期休養和大量補品,肝病根本就是富貴病,一般人哪裡病得起?更何況我們這種家境不充裕的人家,親友處能借的都借了,家裡能賣的也全賣了,父親的病依舊不見好轉,脾氣變得十分乖戾、暴躁,常常母親都被他氣得心絞痛,對一個纏綿病床的人,你除了忍之外,還有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