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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頁

 

  「住院費、醫藥費、象滾雪球般地增加,眼看一家就要陷入困境,這時我在暗中祈禱,只要能使父親康復,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大概是我的祈禱應驗了,鄰居柳媽媽有一天到我們家來,提到一個救急的辦法,她說她有個親戚在跑船,手頭有點積蓄,一直在物色對象,他自己年紀大了些,卻一定要找個年輕的黃花閨女,他單身一個人沒公沒婆,嫁過去不會吃什麼苦的。那柳媽媽鼓起三寸不爛之舌拚命地遊說,彷彿我若是不答應這門婚事就是不孝,置父親於不顧的件逆,一下子將這拯救家庭的責任全套在我身上。父親生命的安危也在於我的應允與否了,這真是令我為難之極,答應吧,拿自己一生的幸福當賭注去冒險,實在不甘心;不答應吧,在良心上又交待不過去,有點見死不救的味道。我想了又想,哭了又哭,最後決定犧牲自己,為了父母、妹妹和整個家,我個人的幸與不幸又有什麼關係呢?

  「等我見到了柳媽媽嘴裡說的那個跑船的人,也就是我老公時,我發現這樣做或許不能算是一種犧牲。當我第一眼看見他時,立即深深地被吸引住了!反而覺得自己像一個青蘋果般的生澀而怯弱。他外型粗獷、風度優雅,充滿了中年人成熟的芬芳,對一個涉世未深、懵懂無知的小女孩來講,他是一種崇高、安全、穩鍵的代表,一種形同高山般的雄偉。

  「在短暫的交往中,我幾乎懷著崇拜、愛慕、尊敬、畏懼的心情接納他,他一下子撥開了我羞怯的外表,長驅宜入地走進我心靈的最深處,在那裡撒下了愛的種子。到最後,我幾乎身不由己地愛上他,心甘情願地嫁給他,做他的小妻子。

  「婚後不久,他就上船走了,那時他還是大副,跑東南亞一帶,兩個月左右回來一趟。

  「他走後,我每天倚門癡盼,傻傻地等,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基隆,他不許我出去做事,我在基隆沒有一個朋友,也不敢亂跑,生命裡唯一的目標,似乎就是等他回來;生活中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他的信。日子雖然寂寞單調到極點,我卻一點都不以為苦;在物質方面,我也貧乏得可憐,他只留下有限的生活費給我,還要我記下詳細帳目給他看。不過,我當時只一心想做個好太太,一個合乎他要求理想的船員太太──貞潔、苦守而無怨尤,對這些缺失都不以為意。

  「第二年,我生下一個男孩,中年得子,他高興得要命,特別請了一個月的假在家陪我。

  「接下來幾年的日子過得很順暢,我不是跟你講過,女人就是這麼傻,只要有愛撐著,什麼苦都吃得下。他是我生命中第一個男人,也是我這一生中唯一愛過的男人,可以說我是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獻給他,儘管後來我慢慢發現他許多缺點和卑鄙的一面,儘管我慢慢發現自己對他的愛是近乎盲目的崇拜,但是,我仍舊愛他,仍舊願意為他守、為他苦,抱著一種認命的消極忍耐,忍受他的吝嗇、陰沉、瑣碎和嘮叨……好在他不是天天在家,無形中就減少了摩擦,強化了思念與牽掛……」

  故事聽到這裡,似乎很平淡,一個年輕的女孩,嫁了一個比她大甘歲的船員,婚後還能死心場地地跟著他過日子,一副安寧祥和的小家庭畫面,不是挺好的?

  她嘩了一口茶,用手攏攏頭髮,脖子中跳躍起怨怒的火焰,繼續說著:

  「我也像大多數婦女一樣,結婚之後心裡只有丈夫和孩子,很少想到自己,彷彿我這一生就是為這個家為丈夫為孩子而活著似的,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們身上,全部快樂也建築在他們那裡,雖然我的生活圈子是這樣窄小,有如井底之蛙。雖然我的日子過得是這般蒼白,有如嚴冬的草原,但我卻不以為憾,甚而常常讓自己覺得自滿而知足,如果日子就一直這樣單純地過下去,未嘗不是──種幸福?快樂的定義很難下,完全看個人對它的感受而定,只要你覺得自己快樂,你就快樂,因為快樂不像是,件有形的實體,可以擺設出來供人品賞的,你懂嗎?

  「偏偏天不從人願,硬要砸碎我這個美夢,將我由美好的幻境申推入最殘酷的現實裡,夢斷了,心碎了,人醒了。我恨他,不僅為他那卑劣醜惡的行為,更恨他摧毀了我心中的神殿。他怎能明白我心中的完美已被摧毀無遺了呢?

  「是在小偉五歲那年,他已經當了三年的船長,改跑港台間的定期航線。我記得很清楚,是在那年夏末,他臨上船前吩咐我將冬天的西裝送到洗衣店去洗,在送洗之前,照例要看看口袋裡有沒有東西,就在我撿視一件上裝時,在貼身的內袋中.赫然發現一張照片,上面那個笑得好得意的男人,竟然是我老公;他左手樓著一個中年女人,右手抱著一個小女孩,看起來不過一歲左右;你叫我如何形容當時的心情?你看過山崩地裂房屋倒塌的情景吧?就在那一瞬間,我心中那神聖的愛情殿堂全倒了,心底一下子陷開了一個大窟窿,好深好冷好黑好暗……我狠不得挖掉自己的眼睛,恨不得一下子死過去……半個月後,他回來了,我已經在煎熬中瘦了一圈。我強忍著怒火,一言不發地將相片舉到他眼前,等著他的解釋。他的反應很特別,驚愕有餘卻毫無愧色,兩手一攤反問我打算怎麼樣?我氣得渾身發抖,要他給我一個明確的交代,他倒好,不疾不徐地說那個女人住在香港,認識快兩年了,人家甘心做小,願意無條件跟著他,不要名份,不爭錢財,只為了愛他,只要能常常看到他就心滿意足了;最氣人的是,他還說人家年紀比我大,氣量也比我大,心地善良人又溫順,人家都不計較,我又何必爭?何況她住在香港,你住在台北,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無事地過日子,有什麼不好?你說氣不氣死人,那個女人願意和別人共享一個丈夫?何況我們這種象守活寡的船員太太,付出的比任何人多,忍耐的比任何人也深,又怎能容得下丈夫的心裡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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