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腰圍略有發福的母親,吃力從椅子上忿怒地站了起來。
「他和別的女人有染!」
這個指控是向映庭從來沒聽過的,縱然父親到了五十多歲的年紀仍然一副玉樹臨風的模樣,但提到自己的父親「外遇」,這點她難以置信並吃驚地將臉轉向父親求證。
「我再也受不了你媽媽,我不過是和人家吃頓飯。」父親無奈地解釋,「你媽媽她也常和男人出去吃飯,我從來就沒說過半句話。」
母親馬上反駁:「那是正當的社交活動,再說,還不都是因為你,說什麼到飯店吃飯不自在,從來也不肯陪我去,結果呢?你竟然陪那個化妝化得像狐狸精的女人一起去吃。」
「她請客呀!我又不必付錢。再說,人家可是貴婦,哪能去路邊吃路邊攤?就連一般的菜館都太失禮了。」
母親忿怒地插起了腰,不平地說:
「她是貴婦,我難道就不是?想當初三十多年前你追我的時候,還說我像一朵嬌貴的玫瑰花……」
「那時候的確是呀,現在都已經過了三十年,再漂亮的花也都會謝啦!」
父親的這句話讓向映庭的心一驚,如同一陣大冰雹叮叮咚咚砸在她頭上,這應該是大多數男人藏在心裡的話吧!
她真佩服自己的老爸,竟然很有勇氣地把它說出來。家庭的成員一共是四個人,除了老爸一個是男的,媽、她和妹,就佔了四分之三,他難道不知道,這話說出去恐怕會有很大的後遺症?
至少老媽就不會饒過他。
向映庭的母親果然當場嚎啕大哭地說:
「映庭你看看他,我在最美麗的時候嫁給了他,青春全花在我們這個家,好不容易為他生了兩個女兒,現在卻嫌棄我了,當然,我不可能再回到二十歲那時候的漂亮。女人呀!真是不值得,辛苦了大半輩子,最後落的這樣的下場。」
她趕緊將放在抽屜裡的面紙盒拿出來遞給母親。
只見老媽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
「映庭,你以後要嫁人可要睜大眼,千萬別嫁給像你爸這種沒良心的,結婚這麼多年也從來不讓我一下,甜言蜜語也不曉得多說幾句。」
這點可不用老媽警告她,向映庭對婚姻這檔事清楚得很。
自法律系畢業後,取得律師執照開始工作,她接觸最多的就是離婚案件,甚至到現在,事務所的合夥人幾乎都把接到的離婚案件全丟給了她,還稱她是所內離婚案的專家,第一把交椅。
天知道,看了這麼多的離婚案件後,會想結婚才怪。
坦白說,向映庭對於當初曾經熱戀中甜如蜜,但到最後竟會以撕破臉決裂收場的改變,感到心寒。
為了曾經共處的房子爭的臉紅脖子粗,不是因為美好的回憶,而是房子變賣後可得一筆錢。為了兩人曾經共同奮鬥所掙得的財產,互爭得口不擇言。說穿了,還是因為錢。
如果有一天,她所愛的男人告訴她「因為你不再如往昔美麗,所以我不愛你了。」或是「親愛的,很抱歉,多年的相處下來,我發現我們不適合。」向映庭知道自己鐵定會瘋掉。
所以,預防勝於治療。
向映庭不打算結婚,不想讓任何男人在她心中佔有一席之地,這是最萬無一失的辦法。如果不深陷愛河,就絕對不會被愛所傷。
當然,這些話可是不能在老爸和老媽的面前說,他們可還算是傳統的那一派,如果告訴他們,這輩子都不想結婚,以後恐怕都沒好日子過了。
老媽的哭訴似乎一發不可收拾,老爸也真是的,就只會呆得像塊木頭坐著,也不懂得安慰老媽幾句。這個時候,女人只要一句甜言蜜語就可以破涕而笑的。
向映庭推了推父親,並對他擠擠眼。
但父親就像是吃了秤鉈鐵了心,無動於衷,於是她只好試著打圓場,一如以前所做的。
「哈,我肚子餓了,你們要不要……一起去喝個下午茶,對面的餐廳鬆餅不錯。」
根本沒有人理會她的話。老爸和老媽兩人背對著,誰也不願回頭看誰一眼。
老媽拍著桌子堅決地說:「映庭,我要他從實招來,和那個女的的關係什麼時候開始的。」
「映庭,你告訴你媽,那個女的只是朋友,我受夠了她的猜疑心。」老爸雙手交插胸前,一副絕不妥協的表情。
「映庭,你去告訴他,如果他和那女的真沒有什麼,幹嘛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出來,要背著我偷偷摸摸的。」
「映庭,你跟她說,就是她猜疑心太重,我才懶得每件事都要報告;再說,我也沒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她應該要相信我才對。」
「什麼!」
母親比她還先忍不住抓狂:「向台生!你真是太過分了,我不過要的只是一個解釋,你難道就不能低聲下氣一次,讓我一次,就非得……」
「你呢?你為什麼不能就相信我一次,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還要什麼樣的解釋?在這樣下去,我實在是受不了,年紀都已經一大把了,每天還像十七八歲的情侶鬥嘴,我累了,我真的累了。」父親大大地歎了口長氣。
得不到老公溫柔的蜜語,向映庭的母親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嫁給他的種種辛酸,愈想愈不甘心地急說:
「你說你累了,好,很好,我們來搞清楚真正累的人是誰,這個家裡是誰天天煮飯,洗你的內衣褲,還擦地,就像個傭人一樣。真正累得像條狗的人是我!向台生,你搞清楚,在我面前,你根本沒有資格說累!」
「你是肉體的疲憊,而我是心靈的疲累,每天在你嘰哩呱啦的轟炸下,我已經不知道……」
這是在做什麼?
向映庭站在他們倆的中間,猶如隱形人,絲毫不會影響到他們的舌戰。實在很讓人氣餒,她覺得自己一點用也沒有,但在他們相互指責超過半小時,沒有人想喊停的情況下,向映庭終於明白,這和她幫不幫得上忙,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雖然已經看慣了二十六年,但人的耐性也是有極限的。既然他們如此嫌棄對方,看對方不順眼,又覺得對方一無是處,那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