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涓閣內,有著高雅素麗的氣息飄蕩著,精緻的傢俱雖然有經過打掃,卻可以看得出來這些傢俱已經失去氣息,彷彿它們也染上主人的悲傷,而落落寡歡,連原本亮麗的光澤也失去原有的色彩。
往昔,韶涓閣內是熱鬧非凡的,因為其主子和碩格格會帶著太監、宮女們互相嬉戲,有時蕩鞦韆、有時下棋、有時賞花作詩。然而現在,韶涓閣內除了負責伙食與打掃的宮女之外,就只剩下服侍和碩格格的貼身婢女——慈兒了。
昔日熱鬧非凡的韶涓閣自從芷藍失去最親密的兩個人之後,就再也沒有生氣,暗沉沉的空氣悶得讓那些宮女們受不了,紛紛另求他宮服侍,加上康熙不再常常駕臨此處,韶涓閣就像是被人遺忘的地方一般,被遺棄在這片土地上。
若慈兒是一般的宮女,她當然也早早地離開韶涓閣,問題是她沒有,因為她知道一切的事情始末。長時間和格格相處,她怎會不知道格格的性子是如何呢?就是因為太瞭解,所以她離不開格格,不過有件事情她不敢確定的,就是……格格的容貌似乎從六年前就再也沒有變化過。
不!應該是她記錯了,況且,自己還不是一樣?容貌沒有多大的變化,是自己多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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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荏苒,經過十幾年當自己的臉上已經開始出現細紋,而芷藍依然年輕如昔,慈兒這才發現,她的容貌已經停止成長。
很顯然地,芷藍也發現了這一點,因此,她開始以紗覆面。
可是這樣又能隱瞞多久呢?格格這未嫁之身很容易招來眾格格、阿哥的注目,加上格格的額娘已經逝世,格格現在所要承受的壓力也是不小。雖然現在皇上對格格不聞不問,可看著格格面對著那些虎視眈眈的皇親貴戚們,她真的忍不住想替格格叫屈。
他們藉著拜訪之名,行諷刺之實,在你來我往當中暗藏殺機,這對格格而言,雖然不會很難應付,可……以一顆受傷沉重的心而言,格格已經是疲乏了。尤其當格格知道自己的年紀與外觀產生異變之後,眼前的格格不再是以前她所熟悉的那個和碩格格。
格格本身就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物,只是和清瑛公子比起來,格格顯然還是遜色許多。不過格格自從發現外表不再改變之後,她變得比以前更愛看書、更愛去研究一些驚世駭俗的思想,這些思想,簡直要折煞掉她這小小婢女的一條小命。
說什麼男女平等、什麼西洋文學、藝術、語言、文化,這些全都是她不懂的東西,光是看就足以嚇壞她了,更別提和那些綠眼睛、紅頭髮的可怕怪物接觸,他們可是蠻荒地帶過來的野蠻人啊!
與其擔心這些,還不如回歸正題,想想辦法如何替格格隱瞞其青春不變的秘密吧!
看著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思考什麼的芷藍,慈兒忍不住地歎了一口氣。
過了這個冬天以後,又是另一個新的年頭開始。二十個年頭就在格格沉思閱讀中這麼過去,讓人不得不暗歎時光飛逝、歲月如梭啊!好端端的一段青春年華,就這麼在宮中蹉跎度過……
「慈兒,花開了嗎?」就在慈兒獨自感傷的時候,芷藍突然開口問了這麼一句。
「花?什麼花?」慈兒一時反應不過來。
「額娘最愛的桂花,開了嗎?」芷藍愣愣地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伸出小手接著晶瑩的白雪,看著雪在她的手心中化為一攤清水。
「格格,現在正值冬季,花,還未開哪。」慈兒趕忙將她的手拉進屋裡來,並關上窗,幫她覆上雪白的貂衣。
「別關,慈兒。」芷藍又將窗戶打開,揭開面紗,伸出雙手去接住飛落的雪花。「是雪,我想看雪。」
慈兒見她如此,心底暗暗叫苦。
格格總是這樣,腦袋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居然忘了現在正是冬天。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芷藍突然吟起詩來,讓慈兒的眉頭攢得更緊,只見她輕笑了一聲,又低吟,「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閒。」
「格格……」慈兒擔心地低喊一聲。
芷藍收回視線瞥了她一眼,朱唇微微地向上彎起,「別擔心,我好得很。」
「可……」慈兒依然一臉擔憂地欲言又止。
「說真的,我已經厭倦這宮中生活了。」
「格格?」慈兒受到驚嚇地瞪大雙眼。
「不離開,難道等那些皇兄來設計陷害我嗎?」芷藍唇邊的笑容逐漸擴大,「既然我能保持青春,如果到宮外,或許還有機會等到清瑛投胎轉世呢!」
「可是……皇宮之外,危機重重啊!」慈兒半猶豫地道。
「比起宮內而言,外邊的危險還來的容易應付。」芷藍清晰而明確地道:「我不想屈服在我那些皇兄們的壓力之下,也不想隨隨便便地就將生命交付在他人的手中。要知道,我沒有輕易地放棄自己的生命,是因為不相信清瑛就這麼死去,然而,這麼多年過去,我依然沒有得他的消息,可見……他人真的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格格……」慈兒眼眶中的淚珠滾落下來,「是什麼樣的事情讓您變成這樣?都怪那個布爾察清瑛啦!都是他害得您……」
「你這是指哪一點呢?慈兒。」芷藍平靜地看著她問,「若是指我的青春容顏,這我不知道;若是指清瑛讓我對他投下整個情意的事情,那都是我自己一相情願,怪不得他。」
「就讓我等吧!」她笑得平靜,「當我等不下去的時候,我自會了結我的生命。」
「格格……」慈兒含淚看著她,「您這是何苦……」
「身在深宮,我總是免不了有些疑惑放在心上,尤其和清瑛接觸之後,我想要知道更多的事情。」芷藍的眼中閃動著光彩,「什麼是生活?什麼是西洋?他們和咱們有什麼不同?當我們在恥笑他們那奇異的外表時,他們又是怎麼看待我們的呢?書中提到五湖四海風光秀麗,清瑛曾經對我提過一些,這都令我十分嚮往,我想用我這雙眼睛看看整個天下、想用我這雙腳行遍宮外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