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陽光,亮晃晃地滿街潑灑,絲毫不減它的威力。安全島上的菩提樹,油亮的葉片在風中不住地翻飛閃爍,每一片都反射著耀眼的陽光。
這樣熱的天氣,倒像是夏天一般。
我把窗戶開大一些,讓風快速地流竄進來。
今天的向陽基金會,似乎顯得特別安靜,辦公室裡只有兩、三個人。我才一進門,便遇見正要外出的張凱文。
「嗨,老兄!」他一掌拍在我的肩頭上,「你總算出現了!」他打量著我,「怎麼,忙了幾天,好像瘦了不少?」
「是嗎?」我摸了摸下頷,笑著說:「我倒不覺得。」
「這是什麼東西?」他望著我手上的畫。「你打算送給我們的紀念品嗎?」
「不是,這是羅先生托我畫的一幅畫。」我轉移了話題,「看你匆匆忙忙的,要去哪裡?」
「有幾個學生組成了棒球隊,今天下午要和另一個學校舉行友誼賽,邀請我們去為他們加油。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去?」他順口問。
「不了,我還有事。」
他指了指美術教室的方向說:「你介紹來的那位新老師,還真是不錯,既年輕又熱忱,孩子們都很喜歡他。可是他們還是很很想念你,一天到晚問我,你什麼時候會來。等會兒你還是士和他們說幾句話吧!」
「我會的。」我對他揮揮手,「你快去吧!拜拜!」
張凱文急急地走了,我拿著畫,緩緩地走向唐菱的辦公室。
雖然已在心中想像過千萬遍,但是真正臨到了這一刻,我仍然止不住心頭的激動。所有的掙扎和交戰,在今天要完全地止息。我帶著畫,來見唐菱最後一面。過了今天,一切都將成為過去,所有的震撼和感動,所有的愛戀與情意,都將化為無盡的思念,成為心底最鮮明的記憶。
我站在門外,忍住激動的心情,舉手敲門。
「請進。」一樣優美的聲音,一樣牽動我的心弦。
不一樣的是,她明顯地消瘦了,神情顯得極為悒鬱憂傷。她站在窗前,一襲黑色洋裝,使得她原本瘦高的身材,顯得分外修長,而白哲的臉龐,則更顯蒼白。
當她的視線與我的交接,黯淡的眼神立即為之一亮,煥發出喜悅的神采。「振剛!」
我反手帶上門,凝視著她,「唐菱,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話一出口,我立即後悔了。
這句問話,根本就是多餘的。她好不好,難道我還看不出來嗎?她那憔悴的容貌,早已說明了她內心所受的折磨。
「你總算來了。」她走向我,微顫的聲音,洩漏出被強制壓抑的喜悅和苦楚,「你總算來了,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覺得喉嚨乾澀極了,又彷彿被什麼硬塊堵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來。
「唐菱——」我的胸中似有巨浪狂濤,不住地奔騰湧竄,「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她乍然停住身子,眼中掠過一抹痛楚,「道別?」
我們凝視著對方,許久許久,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室內十分安靜,我倆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哦,對了。」她彷彿憶起了什麼,嘴角泛起一抹酸楚的、恍然明白的笑容,「你早說過了,你要離開。」
我拿下畫像上的黑布,舉起畫框,說:「我把你的畫像完成了,今天特地拿來給你。」
當整幅畫清楚地顯露在她面前,她的目光立刻被牢牢地吸引住了。
「好美的畫像!」她禁不住發出讚歎,「你把我畫得太美了。」她端詳著畫中的自己喃喃地說:「這個女人不是我,我沒有這麼美。」
「不!」我搖頭說,「現實中的你,比畫中人更美。你擁有一顆世界上最美的心靈,那不是我所能描摹出來的。」
她接過畫像,將它掛在牆上,端詳再端詳,審視再審視,連連讚歎不已,「太美了!太美了……!」
「這是我送給你和羅先生的禮物。」我站在她身側,望著她細緻柔美的側面。
「謝謝你!」她感激地望著我,「這是我所擁有的、最美的一項禮物。」
「這也是我所能給你的、僅有的東西。」一陣熱潮暮然湧上我的胸口,我覺得喉頭發熱了起來,「如果能夠,我願意把我的一切都給你,但是我不能。唐菱,我就只能給你這一點東西,讓你留做紀念。」
「你……」她的眼中出現哀淒的神色,「你真的要走了?」
「是的。」我用力嚥下喉頭的硬塊,壓下胸中翻騰的熱潮。
「你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我緩緩地搖頭,「天涯海角,只要沒有你的地方,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不管把我擺在哪裡,我都無法安身立命。或許,我這輩子注定了要孤孤單單地飄泊吧!」
「你不回來了?」她緊抓住我的手臂,絕望地蒼白著臉,眼裡一片淒惶,「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我開了閉眼睛,胸中的那股熱潮帶著強勁的衝力,湧上了我的喉際,我覺得全身發熱而眼眶濕潤,無可遏止地自靈魂深處迸發出最深沉的歎息,「唷,唐菱!」
我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就像我曾經夢想過千萬遍的情景一般。在這離別的一刻,我終於將夢想實現。丟棄了道德與良心,拋離了理智與掙扎,我將她緊緊地擁抱,抱住了我最深愛的女人,抱住了我心中最大的隱痛。
明日隔山嶽,生死兩茫茫,誰知道過了今天,我們今生還會不會再重逢?或許,此別就是永遠,永遠不得再見。呵!我最愛最愛的唐菱,她的軀體是如此的柔軟芳香,她的髮絲是如此的柔細烏亮,這溫熱的感覺,更加激發了我體內的那股狂潮。我的心劇烈地跳著,每一次跳動,都是瘋狂的吶喊:唐菱!唐菱!唐菱……!
我們靜靜地擁抱著,忘了時間,忘了週遭的一切。漸漸地,我感覺到胸前的衣服濕了。
我知道那是唐菱的淚水,她忍住了不哭出聲音,身子卻不住地輕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