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遠輝想追上前,卻讓陸央庭只手一擋。
「你去的話,只會使他更沉淪、更痛苦而已。」
「但萬一他發生什麼事……」
「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太像了。」
高遠輝愣愣地看著她,隨即明瞭她話中之意。
「愛不到想愛的人,所以沉湎痛苦,所以尋找代替。明明知道非掙脫這層執迷枷鎖才能看清自己,繼續該走的人生旅程,然而,卻寧願仍舊陷在沉痛的桂捆中。」她長歎。「我們算不算自討苦吃?」高遠輝抿唇不語,這份苦他也有釀造的責任。突然間,陸央庭的右手朝他揮來「你幹什麼?」他嚇到,急忙往後一跳,護住他的雙頰。
手停在半空中,她並沒有打下去。
「你以為你能彌補什麼?讓他吻你,你的罪惡感就可以減輕點嗎?」她收回手,口吻夾帶著不易理解的慍怒與……難過。高遠輝惴惴地垂下頭,無奈地背靠牆壁上。
「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他愛了我那麼久,又痛苦不堪,我卻全然不知,我就有一股強烈的鬱悶、虧欠壓在我的心頭。」「混賬!」陸央庭劈頭一罵,高遠輝深覺委屈。「除非你愛他,否則不可能帶給他救贖!」「我想愛他啊……」
他雖然咕噥在嘴裡,陸央庭卻聽得分外鮮明,她心弦大震,忙抓住他的手臂。「你……該不會……」
「但我沒有辦法愛男人,就算能,也愛不了他……」高遠輝搔著頭,嗟歎道。陸央庭頓時鬆了一口氣,卻旋即為這口氣的來源感到惶然。
她在擔憂什麼?
「不過是個吻嘛!你河必生那麼大的氣?我很少看你這樣子……」阿央向來沉著、冷靜,發個脾氣絕對有理可尋,但是他實在找不出他和方克偉接吻有什麼理由值得她大動肝火的。簡簡單單一句問話卻呆了陸央庭,原因她也許比誰都清楚,可是衝不破她長久以來的認定。她是個同性戀啊!
「你們姐弟倆都一樣,愛上你們的人永遠只有痛苦。」陸央庭沒有正視他,按捺滿腹怨氣逕自轉身走開。「喂!你不能把阿慧的賬算在我頭上。」高遠輝亦步跟上,喊道。「那不關我的事啊!」陸央庭猛地停住,高遠輝差點撞上。
「你怎麼突然停下來?」他摸摸下顎,慶幸自己沒有受傷。
她沉思的面容帶著慨歎。「如果……我的身體可以和方克偉調換過來,大家會不會比較幸福?」高遠輝一凜,心房的某處似乎在隱隱作痛。「你討厭你的身體?」「我不知道。」
「對我而言,你就是你,就算克偉變成你我也不可能愛他。你的身體、靈魂,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最迷人的。」高遠輝激動起來,但他望及陸央庭晶亮的眸子時,情緒卻在剎那間尷尬斂止。「我的意思是說……」「回車上吧!好像變冷了。」陸央庭挪移視線,攏攏外套。口裡雖喊冷,心頭卻暖煦無比。「嗯!」高遠輝頷首,腦海裡為自己適才的脫口而出不禁迷惘。「方克偉這件事……要告訴阿慧嗎?」兩人默然走回車旁,陸央庭問道。「你覺得呢?」
「我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我也是。」
兩人相看無言,似乎難以訂出結果。說與不說,兩邊都是為難……
第六章
一層層陰霾正逐漸吞噬高家華宅。
一觸即發的憤怒緊握在高父的掌中,他眉宇間紋路密瓏,瞪大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你要解除婚約?」
「是的。」方克偉低首,端坐於高父的正對面。偌大的客廳,形成表面上二人對峙,實際上卻是一面倒的景象,在場的高家長子與高母都十分不能理解方克偉的作法。此刻,高遠慧剛巧下樓,清楚地在樓梯間聽見對話。
「是方老弟的意思?」高父聲音冰寒如利刃,再次刻進方克偉已結痂的心扉。「不,與我父親沒有任何關係。是我自己的意思,我主動要求解除婚約。」「你瘋了嗎?」高父沸騰怒火終於爆發,手掌拍向面前的桌几,震得桌腳差點斷裂。「當初提出訂婚的人是你,你現在卻要收回,你當我們高家是傻子嗎?」「請原諒我,我真的沒有辦法帶給遠慧幸福,和她結婚,我會害了她。」高遠慧怔忡地跌坐樓梯上。怎麼回事?她和克偉沒有爭執、吵架,為什麼突然要解除婚約?她做錯什麼了?「是不是你們之間出了問題?你可以明白講沒有關係,小兩口嘛!難免發生口角之類的……」高母柔婉地假設原因。「不是的。」方克偉黑眸始終承載著愁思。「我們之間沒有問題,遠慧也沒有問題,有問題的人是我。我懇求你們答應我的請求,當這場婚約從來沒有訂立過。」「你難道不知道你這麼做會毀了方、高兩家的關係嗎!」長子高遠政搶在高父憤恙衝口前問道。「我沒有選擇的餘地。」「你沒有選擇的餘地?」高父起身,指著方克偉的頭高聲反詰。「那你說啊!什麼情況會把你逼到這種地步?你不給我退婚的理由,我絕對不答應!」方克偉垂首,根本開不了口。他能說因為他是同性戀,為了他女兒好,所以不要結婚嗎?「你不說是吧?好,我直接問你父親!」高父拿了電話就要撥出,方克偉急忙阻止。「高伯伯,我父親什麼都不知情,找他沒用的。」
「你這渾小子!」高父氣得一巴掌就要甩出去,但讓高進政截了下來。「我們家阿慧哪裡對不起你,你非得這樣待她?一旦退婚,你教她面子往哪擺?」方克偉悲痛地闔上眼,而高遠慧兩手交叉環住顫抖的身子。
駐足門口久久不敢踏入的高遠輝,持著車鑰匙,神色木然中攙雜憂傷。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打算在這裡站上一整天嗎?」陸央庭的嗓音熟悉地傳來,高遠輝詫異地側頭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