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和他爸爸住在台北的黃明毅,每年寒暑假都會到黃爺爺位於埔裡的果園住幾天。那天天氣炎熱,大人都去睡午覺了。婉婷和妹妹、弟弟,還有其他果園工人的小孩,總共七、八個,在樹下玩射飛鏢的遊戲。
黃明毅難得走近來看他們玩,婉婷知道其他孩子都不太喜歡他,覺得他有台北人的驕氣。但他是黃爺爺的孫子,沒人理他好像有點失禮,於是她主動跟他打招呼,問他要不要一起玩,他考慮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的成績很差,五支飛鏢只有一支射中鏢靶,別的小孩笑他,她為他辯護,說他沒射過,當然射不好,應該讓他多練習幾次。老愛和婉婷唱反調的阿猴不肯,婉婷跟他吵起來。黃明毅卻在這時突然大叫出聲,大夥兒轉頭,看到他短褲下的大腿上停了一隻蜜蜂。他隨即揮掌打死蜜蜂,蜜蜂掉到地上。
婉婷急忙跑到他身邊。「蜜蜂的螫針一定還在你腿上。」她彎身去看他的腿,果然,一根很小的針插在他腿上。「我幫你拿掉。」她用指甲把螫針刮出來。
一向喜歡惡作劇的阿猴幸災樂禍地對黃明毅說:「你中了蜜蜂的毒,你會死掉。」
「不會,你別聽他亂講。我幫你解毒,我爸爸教過我。」婉婷瞪了阿猴一眼,喊著才三歲的弟弟。「育德,過來。」
育德馬上跑來,婉婷抱起小育德,拉下他的褲子,要他尿尿。「快尿呀!快點。」育德的尿一射出,她就把尿柱對準黃明毅的腿,但是沒有對得很準,有些尿液濺到黃明毅的短褲上。
「哈!哈!哈!看哪!他那麼大了還偷尿尿,尿濕了褲子!」阿猴誇張的大聲叫,惹得其他小孩嘎嘎笑。
黃明毅的臉突然變得好紅,紅得發紫。他一語不發地跑向屋子。
「等一下,」婉婷放下育德去追他。「你還要去打那個什麼針才行!」什麼胺、什麼組織的,哎,她想不起來。
「羞!羞!羞!女生追男生!桑婉婷愛黃明毅!桑婉婷愛黃明毅!」阿猴一叫,其他孩子也跟著叫。
婉婷氣死了,抓起地上的小石頭往他們丟。
「丟不到!丟不到!來呀!來呀!來丟我呀!桑婉婷愛黃明毅!桑婉婷愛黃明毅!桑婉婷……」
「死阿猴!你給我記住,等下再找你算帳!」婉婷暫時不理阿猴,跑去找她爸爸,告訴他黃明毅被蜜蜂螫的事。她爸爸立刻去找黃明毅,載他上街看醫生。
之後她爸爸轉述醫生的話,稱讚她處理得宜。
第二天婉婷故意在黃爺爺家外面流連好一會兒,想告訴黃明毅,她不是故意弄濕他的褲子,但是一直沒看到他出來。那天晚上她才知道,他已經回台北了。
此後她幾乎沒再見到黃明毅,即使他再來埔裡,卻也好像在躲著她,婉婷只遠遠瞥見過他的身影幾次。後來黃爺爺搬到台北去跟兒孫住,黃明毅當然也就沒再出現。
不知道她怎麼能把十幾年前發生的一件小事記得那麼清楚。也許是當年沒機會向他解釋,所以一直放在心上。
婉婷聞到淡淡的煙味。是那傢伙身上的味道?她打定主意,要在一個月內使他戒煙。她向來討厭煙味,可是此刻這淡淡的煙味,竟給她一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她蠕動一下身體,讓自己坐得更舒服,放鬆下來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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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婷醒來,發現自己剛才睡著了,她的頭靠在……黃明毅的肩上。她嚇得立刻清醒過來,飛快地坐直,不好意思去看他,心臟卜通卜通地跳著。天哪!他會怎麼想?可別以為她是故意的,她才不是那種會隨便枕著男人肩膀睡覺的女人。想起阿猴曾亂叫的話:「桑婉婷愛黃明毅!」她的臉就更熱了,燙得幾乎要冒煙。呸!呸!呸!沒那回事!婉婷不經意地看向她前方的後視鏡,詫異的看到在開車的廖小姐以近乎敵意的眼神瞟她。怎麼回事?她什麼時候得罪了廖小姐?
現在車子裡很安靜,她卻覺得不安。她看向坐在她左邊的育德,育德頭靠著窗,睡得嘴巴張開。她再看向後視鏡,很快又接收到廖小姐合有警告意味的眼神。怪了!難道……她冒險地瞥向黃明毅,幸好他在閉目養神。那麼他可能不知道她剛才靠在他肩上睡。婉婷暗暗呼出一口氣。
可是,他臉上沒有育德那種完全放鬆的神態,換言之,他可能沒睡著。那……如果他沒當一回事,她當然也可以假裝自己沒有「侵犯」過他的肩膀。
真是的,廖小姐如果與黃明毅是一對戀人,就應該對自己有信心,沒必要防賊似的瞪視不小心碰到她男友的無辜者嘛!拜託!誰要跟她搶一個不願好好照顧爺爺的不孝男?
婉婷忽然發現自己的大腿貼著黃明毅的大腿,她忙不迭地挪動自己的大腿,往育德那邊靠過去,一顆心還不由自主的急跳了幾下。她斜溜眼,小心翼翼的瞄向黃明毅,他仍閉目假寐。然而,或許是她的錯覺,她彷彿看到那張經常沒有表情的臉浮現了似有若無的淺笑。
在閉目養神的明毅當然沒有真的睡著,他清楚的知覺到婉婷一醒來就趕緊坐離他遠些。不錯,是個自知檢點的好女孩。其實他是在發現她醒來時才閉上眼睛的,為的是避免彼此的尷尬。
以前那個黑黑瘦瘦的小女孩長大了。她的輪廓沒有改變多少,可是氣質完全不同,所以他第一次在便利商店看到她時,不敢百分之百肯定是她。她已褪去鄉下女孩的土味,看起來像是比她實際年齡還小的打工女大學生。她那張乾淨的素顏,乍看之下並不特別美,只覺得清純可人。然而,越看越順眼,越看越教人想再多看一眼。她最吸引他的地方,是她有話直說的個性。不管他聽了會不會不高興,她不平則鳴。這對平常在公司裡呼風喚雨,無人敢違逆他意見的明毅來說,是個異樣的經驗。他也頗欣賞她的骨氣,她不因窮而自卑,自尊心很強。他已經學會尊重她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