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了,我陪著妳。」他低聲安慰著,對侍從交代道:「告訴王,我不舒服,不吃了。」
侍從面露難色,但看王子殿下的臉色極為難看,也不敢多言,恭敬地退下了。
侍女們俐落地處理好沅湘的傷口,也魚貫的出去了,一名侍女端了粥進來,而後退下。
「怎麼能不吃呢?」沅湘忘了自己的疼痛,耐心地勸著。
皇甫宣維稍稍緩了臉色,「一同吃可好?」
她乖巧地點著頭,一雙秋水似的眸子跟著他的一舉一動轉著。看他細心地端起粥碗,舀起一勺,放到唇邊吹涼,而後送到她唇邊,「吃吧。」
沅湘眼中不禁含了淚,乖乖地嚥下香滑可口的粥,吃了幾口,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
「真是愛哭,好好吃個飯也哭。」他歎了口氣。
她連忙抹去眼淚,急急端過他手中的碗,「換我來餵你,好不好?」
皇甫宣維倒也合作,張了嘴吃下那粥,一時間覺得心窩暖暖的。看她細心的模樣,不覺看得癡了,幽幽想起了母親。
多麼不一樣的女人啊!記憶中,母親從未這樣細心溫柔過,她是個烈性恣意的女子,從來都是眾星拱月,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對他和妹妹固然疼愛,但遠不及此刻的沅湘啊!
他的妻子,是個絕對和母親不一樣的女人。
皇甫宣維心裡認定了這一點,神情漸漸明朗,回過神時,一碗粥已經見底。
看她甜甜地笑著,他也跟著笑了,「再吃一碗可好?」
她點頭,肚子委實是餓了。
新婚之後的清晨就這麼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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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皇甫宣維總是陪她一起吃早飯,只在中午的時候照慣例去見皇甫向遠。
日子寧靜地過著,沅湘的傷也漸漸好了。
時序緩慢地步入夏天的盛期,花兒盛開,和風吹拂柳絮。
沅湘坐在台階上,晃著腿,四處看著,貪戀著山城火艷的花朵。
她的長髮散在身後,連髮髻都沒梳,風兒把她的發吹亂,也吹亂了她的心情。
她微微皺眉,惱那風擾亂了她賞花的興致。
「頭髮為什麼不梳起來呢?」一名女子在她身後問道。
沅湘轉過頭,看到一個和她一般大的姑娘笑吟吟地站在後面。「我不會梳啊!」
「那我幫妳梳好不好?」女子善意地笑著,輕易地取得了她的同意。
女子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把木梳,臉兒微微泛紅,「我叫漣漪,這是我自己的梳子,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妳可不要笑我。」
沅湘側頭看她,笑道:「為什麼要笑妳呢?妳是在幫我呢!」
漣漪撩起一縷發在手中,輕輕地摩挲著,「妳的頭髮真美。」
沅湘紅了臉,道:「謝謝。」
「如果妳不想離開殿下,可千萬不能有孩子啊!」漣漪突兀地說著。
沅湘立刻意識到這名女子不是普通人,轉頭直視著她,「姑娘說的是那日宣維在大殿上與王的承諾嗎?」
「是的。」漣漪望著遠處,悠悠地道:「有了孩子就沒了孩子的母親,殿下一直處在這種痛苦中。從前有個愛他的侍女冒著被殺的危險懷了他的孩子,最後殿下卻要她把孩子拿掉,回家去。」
沅湘震驚地站了起來,聲音顫抖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皇甫向遠這樣殘忍?為什麼宣維會這麼做?
漣漪苦笑了下,「王需要殿下的子嗣,卻不要殿下身邊有女人。」
「他不相信女人,他恨女人!」沅湘立刻想起最初見到皇甫向遠時,他說過的話。
「可是殿下是個孝子,不想忤逆父親,也不想失去那個侍女,他能做的只有犧牲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漣漪語帶幽怨,一絲一縷都像是從地獄裡透出來的。
沅湘手腳冰冷,失了神般地問:「宣維那時一定很傷心。」
漣漪歎了一聲,「是啊!他很傷心,那個侍女也很傷心,沒了孩子的那天就死了,殿下就更傷心了。」
「她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嗎?」沅湘忽然問道。
漣漪看了她一眼,「或許吧!她如果夠堅強,就該活下來,陪著殿下。可是,失去孩子對一個女人來說太痛苦了,眼睜睜看苦自己肚子裡的血肉被取走,一點一滴地消失,血不停地流出來……」
沅湘聽了一陣頭暈目眩,從台階上跌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腹中是否有了小生命,更不敢去想如果真有了,自己將陷入怎樣兩難的境地?
漣漪蹲在一旁,抱歉地說:「我拉不動妳,妳等我,我去喊人來。」
沅湘無力地擺手,「不用了,我起得來。」費力地撐起身子,重新坐上台階。
「對不起,原本想幫妳梳頭的,結果什麼也沒梳成。」漣漪在她身邊坐下,向她道歉。
沅湘搖搖頭,「漣漪,如果我有了孩子,該怎麼辦?」
漣漪眼眶一紅,「我也不知道,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妳這件事。雖然殿下曾說過他還愛著那個侍女,可我看得出來,他的心已經在妳身上了,如果妳再離開他,他會崩潰的。蕭姑娘,妳一定要幫他啊!」
沅湘還來不及回答,遠處就有侍女喊道:「蕭姑娘!」
她應了一聲,正要回答漣漪的話,才發現漣漪坐著的地方空無一物。
她驀地打了個冷顫,直覺漣漪就是那個死去的侍女。
是一縷芳魂心繫宣維,不忍離去嗎?而自己,若有了孩子,又該何去何從?她失神地站了起來,空蕩蕩的天地裡只有她一個人。
曾經相伴的女子,失掉的孩子,這些皇甫宣維都還記得嗎?他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她的宣維曾經那麼傷心過,如果可以,她一定不會離開宣維。
這麼告訴自己,沅湘卻感到無比寒冷。
一個人在風中呆站了好久,望著身邊火一般艷麗的花,也是血一般凝重的花嗎?
皇甫宣維回到寢宮,一眼便看到沅湘在風中搖搖欲墜的身子。一襲的白衣,映襯著身後火紅的花朵,彷彿被血染著;白皙的皮膚上映著紅的倒影,彷彿抹了濃濃的困脂,像在燃燒最後的一點生命;黑幽幽的眼睛靜靜地凝望著前方,像要將整個世界都望穿,也望穿那一池家鄉的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