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追風奇緣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30 頁

 

  「我不要見他,叫他滾!」芊雅發狂般地喊著:

  「叫他滾,我再也不要見他了。」她摀住耳朵,哭得肝腸寸斷。

  「芊雅,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話。請你原諒我。」羅飛杵在門口,低聲下氣地哀求。

  「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滾回你的真天鵝身邊去,我不要再見你。」

  兩人僵持了數個小時,芊雅還是不肯開門。阿飛只好先行返家。

  才一踏進家門,淑月紅著眼睛,有點意外,「你回來了?今天一整天找不到你。」她吸了吸鼻水,神色不對。

  阿飛一悚,看看家裡,並無異議,他看見賈尚仁,喊了聲「叔叔」,見他也大異平時,難得對阿飛露了點溫情。

  賈珠衝他喊了聲「哥」;而賈龍則意外地朝他頷首。

  「怎麼啦,媽?」又吵架了?——可是也不像。

  「阿飛,你——你爸過世了。」淑月隱忍著淚水一字一句地說:

  「今早你鄉下的一位親戚跑來要求你回去替他送終。說他去世三天了,是心臟病突發。」

  阿飛怔怔的,聽著淑月繼續說,心裡頭一種莫名的感覺一直擴張,似是悲哀又似淒楚的感覺不斷不斷地擴散……

  他哭不出來。一個生他卻幾乎和他沒有關係的人,除了血源、除了名分,他不知道兩人之間還有什麼關聯。他沒有哭,但是比哭更難過,為他難過嗎?還是為自己難過?沒有必要,沒有必要啊!他的存在早就沒有意義了,但是,真的沒有意義了嗎?真的沒有意義嗎?

  「你明天早上去鄉下一趟,好嗎?好歹他是你的父親。」淑月看看賈尚仁,「我不方便去,也不想去。你替我給他上一柱香,就好了。」

  第九章

  翌日清晨,阿飛一早出發回去苗栗鄉下父家。淑月塞給他二萬元,「給你阿媽,她這一輩子夠可憐的。」

  「你不恨她?她以前對你那麼刻薄?害你流產差點死掉。」

  「她也可憐。你父親的兄弟沒一個爭氣的,夠可憐的了。當年,我也有不對的地方。阿飛,你知道嗎?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淑月終於掉下了眼淚,不再掩飾自己的悲傷。

  坐在火車上,他不斷回想起母親的眼淚,也想起兒時的一些回憶:婆媳倆的水火不容,阿媽指天指地的咒詛,父親短短幾年的風光歲月,賓士車、XO、女人、賭博,永無休止的爭吵,母親的掙扎與哭泣……相較之下,在賈家的日子真的安逸多了,至少是安定不受打擾的。

  回到幾乎完全陌生的父家,一群女人呼天搶地地攏向他,哭聲震天彷彿要把他給淹沒了。那些淚水和那些哭喊,有些荒謬有些虛偽,令他極不舒服。

  父親的死相不怎麼好看,臉上肌肉有點扭曲,嘴巴微開,眼睛也並未完全合上,阿媽拉著阿飛一逕兒拜,拜完還一直叨叨唸唸在羅剛身邊,試圖合上他的眼,說來也奇怪,羅剛竟真的合上眼了,阿媽一時又哭了出來,「我就知道哇,你就是在等你兒子啊!」

  「阿飛,這麼大了,阿媽看看。夭壽喔,比你阿爸還要高,」說著說著她又掉下眼淚,「世界哪有這條理?你是我羅家的子孫,那個查某偏偏不讓你回來認祖歸宗……」

  「阿媽,你不要誤會我媽,她——」

  「阿母啊,你還怪人家?看看阿飛,若不是人家長養這呢好,台大的耶,咱有法度嗎?」大伯母勸她,「再怎麼說,阿飛還是姓羅呀!」

  「阿飛,你以後一定要服事咱羅家的祖先,知嘛?」阿媽一直交代,「不然,你阿爸死不瞑目。」

  阿飛雖然覺得那些形式虛文很無聊,但不能否認那些是巧妙地護住傳統的東西,只要是中國人,大概怎樣也拋不掉吧!他點點頭,說:「阿媽,你放心,我不會忘記自己姓羅,是羅家的子孫。」

  阿媽聽到他這麼說,欣慰地笑了,幾天來緊繃的疲憊彷彿得到了放鬆的理由,她拍拍阿飛的手,不斷地點頭,「這樣才對、這樣才對。」

  喪禮以台灣的傳統習俗舉行,道士唸經、五子哭墓、電子琴花車,喊的喊、哭的哭、趁火打劫的、應付敷衍的、各遂所願之後,灰飛湮滅。

  大伯、三叔、遠親近鄰,莫不因為羅剛還有一個成器的兒子而欣慰不已,眾人頻頻對阿飛伸出關愛的手,阿飛雖然覺得有點不自在,卻不像以前那麼反感了,反倒覺得他們有一種樸拙的親切,迂腐的可愛,就像母親所說的,粗俗小家子氣,得失榮辱分明計較。但是,他們很坦率,很直接,這正是阿飛長久以來居住的環境所欠缺的。

  喪禮結束後,聽說他們馬上就開始計算花費和莫儀,並且為此差點大打出手,阿飛搖搖頭,莞爾離去,有點蒼涼。

  而父親,他稱為父親的人就這麼離開了,真正地離開他的世界,阿飛想著想著,真正的悲傷從心裡升起,不禁放聲哭出來,哭出了他心底最深最不為人知的渴望。那渴望埋葬在一個小男孩的心靈裡、那希冀消失在那稱作父親的不斷錯誤裡,一年復一年,他以為自己早已不再需要那個稱呼、那個型式與那個意義了。但是——

  我居然在乎、居然是渴望的,只是,他的不負責任、他的懦弱無能、他的欺騙荒唐早已撐不起我的渴望罷了。但,我多麼想要一個真正的父親啊!不,不,我不是要什麼真正的父親,我只要你呵,不管你是無能無賴也罷,不管你是罪大惡極也好,也不管你愛不愛我、關不關心我,我真的只要你,只要你是我的父親。但是,你卻死了,你卻死了……

  阿飛覺得徹骨的哀痛遍及全身與整個心靈,天啊,我居然是愛他的,我居然那麼愛他而不自知。但是,一切都太遲太遲了。

  他往天空裡喊了好大一聲——「爸!」

  天空的回音好小好小,很快地,就散入空氣中,化為無聲無息了。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