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王玉)大學一畢業就理所當然進了藍氏公司。希文久久去看望藍季卿一次,顯而易見地,藍(王玉)的生活,每一細節都掌握在她嚴厲的爺爺手中。因為當希文問及她的近況,藍季卿甚至說得出她當時當刻在做什麼,在何處,或正往何處會見何人,及幾點該到家。
希文不贊同藍季卿嚴密地約束、牽制藍(王玉)的方式,聽他的口氣,他像訓練一個 機器人般地在「鍛煉」藍(王玉)。她必定是全然按部就班地配合服從,這從藍季卿驕傲 的語調可以聽出來。
他無法想像一個人大約除了晚上關上門睡覺以外的時間,一舉一動全部在別人支配 之下的生活情境,然而他無權表示任何意見。
「小(王玉)這個時間正和香港泰亞的代表開會。下午她得陪美國來的客戶參觀工廠。不過她五點要回來換衣服,六點餐廳有位立委在那宴客,她得去露個面。你別急著走,等她去打過招呼,你們可以一塊兒出去吃飯,看個電影什麼的。她每天一早去公司,晚上還去餐廳監督,總是半夜才回來。難得你來,陪她出去輕鬆一下。」
希文暗自歎息。想不到八、九年了,情況依然未變。「恐怕我沒法待太久,季老。 」他一直用的都是社會上眾人對他的敬稱。「我才從英國回來沒幾天,公司裡一大堆事 情等著處理。我今天來除了很久沒看到您,特來看望,另外還有件事。」
「哦?」藍季卿端起描花瓷杯啜一口香片。「聽起來很重要似的,你說說看。」
「季老,您記不記得您知道我家鄉在恆春時,曾要我趁回家之便,為您打聽一個人 ?」
「當然記得。那……好久的事了。」藍季卿慢慢放下杯子。「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
「我還記得那個女人叫李梵,對不對?」
「沒錯。怎麼?」
「我無意間發現個叫李梵的人。」希文拿出那張名片遞給他。「但不知是不是同一 個人。」
他只看了一眼便還給他。「同名同姓,巧合而已。」藍季卿淡淡然道,「我找到她 了。」
「找到了?在哪?」
「就在恆春。她已經死了。」
「哦。」希文頓了頓。「真抱歉,我不知道……她好像是您一位老朋友的女兒是吧 ?」
「也不完全是。」季卿又拿起杯子,惦著杯蓋撥著浮在上面的茶葉片。「是個朋友 的朋友,他托我找她。」
這個話題到此打住。藍季卿接著詢問他的公司近況,及他往英的目的。閒聊片刻 後,希文起身告辭。
出了藍府,先前還艷陽高照的晴空,不知幾時教大片大片的烏雲遮蔽了。希文才坐 進他的墨綠色BMW,豆大的雨點便叮叮咚咚敲著車頂,擋風玻璃倏忽間即水濛濛一片。
他沒有任何動作地坐著。
〝請你替我打聽一個人。她叫李梵,是我一個很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的女兒。她也許 已經生了孩子了。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消息,似乎日子過得挺拮据,可是她不肯接受我 的幫忙,不曉得現在如何了,也不知她生男生女。〞
他清楚記得藍季卿說的話,當時他分明十分關切這個叫李梵的女人的下落和生活狀 況,今天卻神態漠然,甚至提到她已死了,才沒有絲毫難過。
這不關他的事,希文告訴自己。而依然,他想著,藍季卿顯然有難言之隱。李梵顯 而易見地不是他所謂老友的女兒,亦非今日改口的朋友的朋友。這裡面只有一句話是真 的,他找到她了。
稍後,希文回到辦公大樓地下室停車場。將車停在他的車位上,他直接由地下室搭 電梯上樓往他的辦公室。但到了一樓,他改變主意了。
雨還在下著,他的義大利名設計師手縫西裝,僅過個馬路,已教雨水浸滲透了昂貴 的上好衣料,違反了他不輕易浪費的生活原則。但自他與狄蘭德同機,後又與那牧小姐 「邂逅」以來,他的一些原則均已一一打破,而這不過是一套西裝罷了。
「歐梵」服飾店內仍是早上那位小姐,笑著迎上搖動風鈴進門的希文。
「費先生,真高興這麼快又見到您。您還是一個人啊?」
這是多此一問,希文抬手拂去由頭髮滴至臉上的水珠。「正好經過。」他說。
「哦,您的衣服都濕了。要不要脫下來,我請我們的師傅為您處理一下?」
「好。」他正好可以多待一會兒。希文脫下上裝遞過去。「麻煩你,不好意思。」
「不麻煩,很快就好。」她走向立體畫框門。「您請稍坐,我馬上就來。」她在畫 框邊回頭,「費先生要不要喝杯咖啡或茶?」
「茶好了,謝謝。哦,還沒請教貴姓?」
她嫣然一笑。「尹,尹惠卿。」看看他濕了半截的褲腳,她折回來。「要不我乾脆 拿件衣服給您把長褲也換下,一塊兒幫您弄乾,好嗎?」
他聳起眉。「讓我穿洋裝嗎?恐怕你這沒有我的尺碼呢!」
「費先生真幽默。」她走到另一端,消失在一長幅黑白攝影圖片後面。圖片裡是個 著純白長衫的黑女人,翹著圓渾的臀對鏡打量自己的曲線。
尹惠卿再度出現時,手上挽著一件水晶藍絲袍。「如果您不介意,可以穿上這個。 」她指指她剛剛進去又出來的地方。「更衣室在這。」
發現接過來的是件男人穿的袍子,希文有些意外。「你們這也賣男裝嗎?」
「將來也許會,老闆正在考慮。」
這位李梵女士若志不止在一家服飾店,希文想,「絲築」最好提高警覺,否則「歐 梵」將是個強勁的對手。儘管如此,希文對她有份衷心的激賞。
尹惠卿帶著他的濕衣服走開之後,希文再一次讚歎地環視充滿藝術氣息,然而也給 人一種溫馨親切感的室內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