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變奏的情仇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2 頁

 

  這個女人,他甚至沒法單純地只欣賞她。在他血液裡那股要去真正認識她的慾望,強烈得令希文發現,兩人比鄰而坐,他竟越坐越坐立不安,才點了這杯濃烈的酒。它的鎮定效果僅差堪阻止了他做出愚昧、唐突的事──向她搭訕。他從不向陌生女子搭訕。同時他心裡清楚,他若真開口,必然要碰一鼻子灰。她就坐他旁邊,一個扶手之隔,任何一人動作大些,都有可能碰到對方。雖然頭等艙座位相當寬敞,不小心碰觸到的「意外」,並非不可能。然而他卻覺得她的座椅四周於她坐下的剎那,即升起一道無形的、又厚又堅固的圍囿般。

  對於存在於自設的牢而密實的樊籠,無論如何不輕易為外界所動,希文從來自認亦 被公認為箇中高手。這個女人則向他證明了人外有人。她坐在那,宛似整架飛機就她一 名乘客,而到她身邊奉侍的空服員,則是她的專屬從人。

  從另一方面看,她的冷峻和倨傲或許和她的姓氏有關。希文在牛津求學時,一群「 牛大郎」課餘茶後最大的樂趣,便是拿那些長期向學校捐施的榮譽董事們為嘲弄對象。 其中一名狄蘭德公爵則是特例。牛津學生們提起他時,無不肅然起敬。多半因為這位公 爵的爵位貨真價實亦名副其實,同時狄蘭德公爵由於膝下無子,據說視其弟子均如親子 ,嚴則嚴,卻是嚴如慈父。每年學期終了,他總會邀請幾位表現特優的學生到他府邸饗 宴一番,人人視此邀約為無上榮耀。

  希文雖未曾有幸獲此殊榮,在牛津幾年,學會的其中一事便是,舉凡貴族人等,冷 峻和傲慢即是他們的表徵。彷彿不如此便顯不出他們與眾不同的地位。

  這位狄蘭德小姐的貴族口音自是無庸置疑。音調之悅耳,便縱只聽得簡短數字,也 聽得出抑揚頓挫分明。她饒是具有冷與傲的特質,和空服員說話的態度及語氣倒是尊而 不亢。

  她縱說得一口道地英倫口音,又姓狄蘭德,卻是怎麼看也不像英國人。從她烏黑齊 耳的短髮,至她瓜子臉上的古典五官輪廓,以希文對女人特質,特性的瞭解,她應是百 分之百的東方人。

  因之,與其說她冷艷的美吸引住了他,毋寧說他為她全身所散發出令人迷惑的魅力 蠱惑了。

  ***

  飛機降落跑道時,她感到沉沉一擊。擊在腦門上,也在心口上。

  近鄉情怯嗎?不,那是用在那些有生命的人身上。那些以食、衣、住、行,情、愛 、欲為生命的人。對她,生命的終結意義是死。死是寂冷而靜穆的。死過後,在冷與靜 裡,才體會得出活的熱烈。燃起她的熱與烈的生之機的,是悲與恨。

  她認得這兩種無言的哀與痛之感時,不過才四歲,真正體認是在八歲那年。它曾沉 潛在她記憶的深淵裡好一陣子,後來如深潛海底的魚般醒過來,開始活動,歲月便成為 她唯一的依靠,她在歲月中回憶、等待。回憶殘酷、痛苦、悲慘的往事,使她堅強、茁 壯;等待長大,使她有足夠的耐心,以將意志煉成鋼。

  下了機,拿了行李,出關口。她知道那雙探照燈般的眼睛仍在背後探究著她。不管 是傾慕地追著她的眼光,或企圖透視她冰冷表面的眼神,她都很習慣了。這一對眼睛不 大一樣。

  從和他四目相對的剎那起,便有一抹奇異的微溫,越過空間,透進她的胸懷,在她 早已冷澈的心口,點燃起一個小小的火花。她感覺到時,立即查了一下她心上那把鎖。 她鎖在胸懷裡二十八年的秘密,絲毫點滴不能為外物所侵。

  他長得很好看。但是好看的男人她見多了。她父親──她心中永遠的父親──就是 個俊挺不凡,高大偉岸的男人。除了父親,她未曾和其他異性交往或多做不必要的交談 。她的生活、思想和情緒都保持淨化、單一,以免有任何人或事成為她未來目標的阻礙 。

  坐上車,告訴司機她的去處,她便將那雙短暫帶給她異樣感覺的眼睛拋在腦後。

  我來了,她向這個應該是她祖國的地方,無聲地說。我來了,而非我回來了。她的 意念隨著車子朝她的目的地馳去,掉回二十幾年前的歲月裡。

  ***

  〝「媽,爸爸為什麼討厭我們呢?」

  「乖孩子,他不討厭你。他怎麼會討厭你呢?你是個這麼乖巧、聽話的好孩子。」

  「那他為什麼常常打我們?他說看到我就煩,看到我就恨。就是討厭的意思,對不 對?」

  「他──他只是氣頭上說說。他脾氣不好,我們不要惹他就沒事了。」

  「我很聽話,他還是打我。他討厭我,為什麼也要討厭你,打你呢?」

  「孩子。」悲淒的女人緊緊把她五歲的女兒摟在懷裡。「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的 錯,是媽媽的錯。」

  「可是媽媽很乖呀!媽媽都很聽他的話。」

  「媽媽不乖過一次,媽犯了一次錯,就犯那次錯,就害了你了。」

  「丫丫不懂。」

  「你只要記住,乖丫丫,永遠不能相信男人,永遠不能在男人面前犯錯。」〞

  ***

  陳玉女走進員工休息室,拿一個紙杯,放進茶袋,邊從開飲機接水,邊斜著身子看 立在大四方窗前的薛妙鈴。

  從這邊可以看見整片綠油油的草坪,和對面的山峰疊翠。春天景致尤其美。就像現 在,山巔上換過冬衣的林木,競著誰的葉最綠,誰的新枝最嫩似的,熱鬧中浮著天清地 淨的安寧。

  現在又是一天當中最美的時刻。近黃昏,然而橘紅暖烘的太陽又似才剛起身。院裡 的老人多選在這個時候到外面散步,吹吹風,曬曬太陽,松活一下筋骨。

  薛妙鈴既不像在看風景,也不像觀望著單獨活動的老人。他們由於年紀大了,大部 分行動不便,或靠輪椅或拄手杖,或推輔助架行動,有時難免出些意外狀況。她的眼神 十分專注,表情兼和著欣賞和困惑。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