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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頁

 

  她見這老和尚頑固如石,也不想再多說廢話,轉身便奔出房間,想要去找慧彥。只是這少林寺殿堂院落何止數十?東一座、西一座地散在山坡之間,加上那戒心院美其名為「院」,其實乃是處於地下之小小內室,青燈幽暗,終日不見陽光,若非由寺內人帶領,外人根本找不到。

  山君在少林寺裡東奔西找,愈尋愈急,加上身體尚未完全痊癒,一口氣突地接不上來,眼前一黑便欲暈去,這時有人從背後輕輕扶住了她,那感覺如此熟悉,她又驚又喜地轉過頭來,卻見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原來是慧彥的師父玄明。

  「拜見玄明大師。」她垂首黯然低語道。

  「女施主可是要尋慧彥?」

  「是,大師能帶我去見他一面嗎?」雙眸猛地充滿希望光芒。

  「請隨我來。」玄明帶著她往寺中一幽僻角落走,直到來到一條地道入口,這才轉過身對山君道:「女施主請進,老僧之不肖徒兒就在裡頭閉門思過。」其實玄明乃是受玄悲方丈指使,親自帶著山君來看慧彥,好讓她能徹底死了這條心。

  山君一見慧彥居然要在這幽暗地下隱居一輩子,心情頓時沉重起來,眼淚又欲湧出。

  她看了一眼玄明,眼中滿是不解愁苦之色。

  玄明心裡只有一歎。「女施主,請吧!」

  她慢慢走了進去,待眼睛適應黑暗後,才摸索著走到一處內室石門口前。

  在石門後的人,聽見了細微的腳步聲,輕盈、有些虛浮,但步履平穩,知內傷已無大礙。

  他臉上露出微笑,雙手合十。

  山君一隻手在厚重的石門來回輕輕摸索,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讓裡頭的人知道自己的到來。

  突然一聲輕歎,裡頭傳來了她朝思暮念的熟悉男聲:「山君,是你嗎?」

  「是我!慧彥!你為什麼要躲在這裡不肯見我?」她情緒激動,眼淚又模糊了視線。「你不是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嗎?你為什麼——」

  幽長歎息再度透過厚重石門傳出,她一楞,櫻唇半張,後頭的話便沒再說出。

  「山君,我犯了錯,破了戒,必須在此好好反省思過……希望你能瞭解。」

  「我不懂……我不懂……」那似乎開脫卻又帶著絕望的話語,彷彿一把利刃一樣刺進已經脆弱不堪的心裡。她頹坐地上,面對著生滿青苔的石門,不自覺地搖著頭,眼淚簌簌落下。「我真的不懂,難道那時你對我說過的話,都是假的嗎?」

  她語聲哽咽,思及那曾經許諾要一輩子幫她梳發盤髻之人,已被這無情石門給擋住,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一瞬間她竟然希望自己乾脆當時就死去算了,免得還要受這生離之苦。

  「我……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的啊……相信你會在我身邊一輩子……」

  相信。就是這份相信,才讓她熬了過來,不是嗎?

  「慧彥……我喜歡你……」哽咽著吐露自己最心底的話。「我只喜歡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啊……阿娘死了以後,就只有你最關心我,會處處為我著想,還願意不顧一切地救我……只有你啊……」再也說不出話,只能任眼淚掩沒視線。

  石門後是一陣很長的沉默。

  他心好痛,痛得不得不閉上眼,卻發現溫熱的液體在眼裡醞釀。

  「你……你可以還俗的,不是嗎?你不要做和尚了!我們一起離開這裡,找個地方隱居起來,安安靜靜過一輩子,不好嗎?」她不死心。她怎能死心?

  他又怎能還俗?選在這節骨眼上還俗,師父、方丈怎麼可能會答應救治山君?唯有以自己的一輩子來換取,山君才有希望活命。

  但他沒有解釋。

  當心中有一個人的時候,你只會衷心希望她好、她過得平安幸福,而不會去在意那個人會不會瞭解自己為了她所受的苦。

  啜泣聲漸止,她的心愈來愈涼。

  哀莫大於心死。

  於是她淺淺笑了。笑中有淚,淚中有笑。

  她懂了。

  她明白了阿娘當年臉上露出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現下,一定也有著和阿娘一樣的笑顏。

  看破了一切。

  「山君,答應我,好好活下去。」長久的沉默後,石門後傳出慧彥的聲音。

  「沒有了你,我還能單獨活下去嗎?」語氣意外平淡,似已心如止水。

  只是那心湖裡的水,是苦澀的淚水。

  「就把我當成一直在你身邊吧!」

  「可是我見不到你。」笑容逝去,語氣又已帶上哭音。

  「我會一直在你心裡,和你在一起。」

  「你又在騙我……」眼淚又落了下來。

  慧彥輕輕開口說了一句話,雖然很小聲很小聲,雖然兩人之間隔了一道重重石門,但她還是聽見了。

  他說:「那時候,我是真心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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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道外,聽見兩人對話的老僧輕輕搖了搖頭,口中輕念:

  「三千菩提三千樹,三千花語三千路。業海莫如三更燭,夢盡花落是故土。」

  雙掌合十,鵝毛雪落,菩提無語。

  那枯枝上最後一片枯黃落葉翻飛而起,心形枯葉失了水份,皺干捲曲,無力輕落地面,片刻便被白雪掩覆。

  第十章

  那年冬天,少林寺裡住了一個女子。

  女子身有內傷,必須每日由方丈及玄明大師以上乘內力治傷。

  而每日,女子總會來到戒心院前,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只是靜靜坐在菩提樹下,看著那地道入口,即使是飄雪的日子也是如此。

  偶爾她會走進去瞧瞧,但也只是在那厚重石門前望一眼便走,從不稍作停留。

  冬去春來,那菩提樹上開始吐出鮮嫩新芽,女子的傷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於是她離開了少林寺。

  沒有人知道,她離去前,悄悄割下一束尚未及肩的黑髮,埋在那株老菩提下。

  她對著那棵菩提樹說道:「果子隱心,外表不露,我對你也是如此。從此你便活在我心裡,我會為了你,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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