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困難的看著紀菱,聲音乾澀。
「你父親也被嘈雜聲引到後院來,當他奔出時,我正好搶下詠虹手上的槍;就在搶下槍的混亂同時,我也接到了扳機,子彈連射了三槍,這三槍中有兩槍正好射中你父親的胸膛,他在一臉驚愕痛苦的表情後便撲躺在我的腳邊;在這個時候,你由客廳衝到後院,正好看到我殺了你父親的這一幕。」
他緩和一下情緒,才又續道:「雖然這是個意外,但是你父親死在我的槍下的確是個不爭的事實;當年齊管家總是散播是非謠言,所以家裡上上下下的人都認為我在覬覦你家財產的同時,加上你親眼目睹了那一幕,所以我一點都不敢奢望你會相信我是失手殺了你父親,我不敢奢求啊!更不敢盼得你的原諒,畢竟,若不是我造成你父親死亡的主因,也不會讓你有這些年來受苦的果啊!紀菱……」
「為什麼齊管家要這樣做,爸爸對他們很好,從來就沒有虧待過他們,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做?」事實的真相使紀菱瞪大眼,腦中滿是錯愕,她不敢相信從小待她如親生女兒的奶媽夫婦會做出這種事來。
「我想,或許是脫離不了人性貪婪吧!」史展桓開始道出一段隱藏十多年的陰謀:「當年,在我們一家三人還沒住進紀家之前,齊管家在紀家的權力可說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我們到紀家後,你父親對我家人的厚愛,使他倍感威脅;尤其在我開始擔任你父親事業上的左右手後,他更是如芒刺在背。
其實,你父親會倚重我,並不是光憑我的能力,你父親是個很重義氣的人,不會毫無理由的撤換齊管家的地位,其實會導致他在你家權力逐漸消融是有原因的。你也知道你父親與美軍之間一直有著良好的往來關係,但你可能不知道你父親會與美軍關係密切,最主要是你父親幫美軍運送武器到越南;在我們進到紀家後,齊管家就已經很有計劃的在建立他的另一個勢力範圍。
於是,齊管家找上越共,他利用你父親幫美軍運送武器之便,走私武器給越共。後來這件事情東窗事發被美軍發現了,美軍要處決齊管家,但是你父親運用各種管道,將齊管家由美軍的槍口下力保下來;但為了不讀美軍對你父親的信譽有所動搖,你父親將齊管家在越南所有的人脈都斬斷,然後由我開始接手。人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會選擇兩條路來走,一是感念你父親的寬宏大量,痛改前非;二是懷恨在心,恩將仇報;而齊管家則選擇後面,表面上痛改前非,但卻懷恨在心。
於是,他更積極的計劃要除掉我,然後取代你父親的財富與權勢;他暗中勾結越共,策劃當越共進軍西貢時,一併奪下你父親的事業。在他狠毒的計劃中,包括強暴詠虹,包括在我去峴港的半路叫人埋伏殺掉我和除掉我母親,然後挾持你父親,要他交出所有的財產,我想齊管家作夢都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吧!
事情的演變比他意料之中還好,他想要殺的人都死了,連他下不了手的人也都借由我的手除掉了,這一切的罪惡更可以加諸在我身上。但是,老天雖然殘忍,並不是完全蒙蔽了雙眼,就在齊管家得手後,越共也在同一天佔領西貢,越南整個淪陷;當齊管家以勝利者的姿態拿著戰利品與越共分享成果時,他赴了一場鴻門宴。
消息傳來已是越南淪陷一個月後的事,齊管家和他的若干手下全死在越共的槍口下,槍決的借口是顛覆的戰犯。其實越共只是利用齊管家的貪念,作為併吞你父親財產的一隻棋子。後來你父親所有的龐大財產全落入越共的手中,現在你一定感到很奇怪,為什麼我會如此清楚這些來龍去脈?」他背靠著牆壁,雙手環胸的看著紀菱。
紀菱只是咬著下唇,默默的搖頭,事實的真相與內幕太讓她震驚了,她已說不出任何話。
「齊管家的一切陰謀,我是由峴港碼頭的何領班口中得知,他們有一部分的人還被齊管家強迫參與那次的計劃。那一天,在你被奶媽拖抱走後,炮彈打進家裡,阻隔了我想追你的路;在接連的炮火攻擊下,我抱著詠虹逃到後山,一直躲到天黑。
詠虹從事發後就一直淒厲的哭叫著,然後發高燒,連我都不認得了;直到入夜後,炮火聲漸漸的緩和,我才放下昏睡中的詠虹跑回家中,在斷簷殘垣的瓦礫中找到你父親和我母親的屍體,我將他們分別葬在我們常去的山嵐邊……」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史展桓痛苦地閉上眼,痞啞的中斷了話。
「天啊!展桓,噢!爸爸……史老師……」紀菱掀開被單,自床上躍下,一古腦兒的撲進他懷裡,頭埋入他的胸膛,雙手緊緊的環抱住他的腰。
淚水,自她的眼眶中如泉湧般,將他的襯衫沾濕一大片。
史展桓激動的圈住紀菱的身軀,強烈的遏抑住悲傷的情緒。
他們這樣無語的擁抱彼此好久,然後史展桓接著說:
「葬下他們的隔天,我帶著詠虹直奔蜆港,因為齊管家得到我沒死的消息,便派人在西貢市做地毯式的搜尋。於是我們逃到峴港,在你父親的碼頭倉庫遇到何領班與十幾個船運的工人,他們曾與我共事一段時間,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在知道事情的始末後,他們決定幫我盡快逃離越南。兩個月後,在他們的安排下,我和詠虹一起搭上偷渡到美國的船,逃離了越南。」
紀菱在他的胸膛上嚶嚶的哭泣,他緊環著她用哭泣而顫抖的身軀,撫著她柔細光滑的頭髮,用後不斷親吻著她的額、她的眼,以及她滑落的熱淚。
良久,紀菱在史展桓溫柔擁抱的慰借了,漸漸平息了激動的情緒。
「菱,別很我,雖然我無法為你父親的死給予你什麼補償,亦不敢奢求你會原諒我;但我只求你不要恨我,好嗎?紀菱,不要恨我……」他像一個背負著罪惡的懺悔者,向她吐露心中的悲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