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我頭上長角了嗎?」關莫語豈知她心中轉折,以為她尚未完全清醒。
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男子,竇來弟唇掀動,不太確定想說些什麼,因為腦中好生紊亂。
「不會真中暑吧?」他眉峰輕皺,大掌已伸來碰觸她的額和頰。
「我沒事。」竇來弟拉開他的手,眸子還是瞬也不瞬地緊盯著他,忽地,心型臉容綻出一朵笑,淺淺蕩漾,「我剛剛真睡著,還作了一個夢。」
關莫語收回手,興然地點點頭,「是嗎?夢見什麼了?」邊問,他學她落坐在廊簷下的台階上。
「我夢見了和你走的第一趟鑣,那一年在濟南府大明湖畔,你記不記得?」
他十指交握,沉吟了會兒,聲音持平,「嗯……我還記得托鑣的是一位巡撫大人,姓朱。」
「呵,他的烏紗帽早被摘下啦。你忘了嗎?咱們把鑣物送達後,當晚朱府便遭偷兒光顧,把御賜的羊脂玉如意給弄丟了,後來這事不知怎地傳到皇上耳裡,京城下令追查,牽扯甚廣,連帶把那姓朱的醜事全揭了,最後弄得龍顏大怒,擬了道旨意把他在濟南的家產全給抄啦。」心型臉兒擱在膝頭,她瞄了他一眼,看見陽光鑲在他峻頰上。
關莫語抿著唇並未說話,神情難解,他常是這個模樣,讓人摸不著邊際。
算一算,他進四海都已四個年頭,自那年與他一塊兒押鑣,兩個人好像被條無形的繩子繫住似的,她出外走鑣,必定有他隨行,而反之亦然。
剛開始,說是為了助他盡早瞭解四海的環境和鑣局的運作狀況,到得後來,兩人卻被視為一體,成為再自然不過的事。
但,她還是摸不清他的底。
可阿爹就欣賞他這一點,說他沉穩有謀、年輕有為,是姑娘家托付終身的好對象,當然,他還是阿爹有酒同歡的好夥伴。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知道是誰偷走那對玉如意。」她眨眼笑著,軟軟地問:「你想不想知道?」
聞言,他轉過頭來,濃密的眼睫微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跟你我扯不上半點干係,知道與否並不重要。」
「是呀,是不重要。」竇來弟一手支起臉蛋。
她是個大姑娘了,這四年來身高雖沒抽長多少,但眉宇間更添嫵媚風情,竇大海常說她是六姊妹裡最像娘親的一個,若換下勁裝,改著宮衫,不知情的人瞧見了,還以為是哪家的金枝玉葉,纖秀得只能撫琴撲蝴蝶。他心裡讚歎著。
撩開頰上的髮絲,她清清喉嚨又道:「夏日難得涼風,鑣局難得清閒,多麼難得的午後,唉,我這是在跟你閒聊,又不是談什麼軍機大事,作啥兒這般嚴肅呀。。」
關莫語輕唔一聲,選擇聆聽,他淡淡地道:「你說吧,是誰偷走那對玉如意?」
這會兒,竇來弟反倒不回答了,看得一旁的男人渾身不對勁兒,才慢條斯理地啟口──
「若我說……是巫山青龍寨的大頭目趁夜取走的,我還和他說了好些話,瞧見江湖傳說中的那張黥面,你信是不信?」
她確實夢見了,記起那黥面男子說的後會有期,而忽忽四年,卻未再見。
關莫語竟是笑出聲來,邊搖著頭。
「這說不過去,巫山離濟南甚是遙遠,他青龍寨專幹大買賣,怎可能迢迢千里,只為一對玉如意?」
竇來弟不服氣地輕哼,「你不信?」
「信是如何?不信又能如何?」他扭動頸項舒松關節,微微笑著,「黥面青龍早在江湖上銷聲匿跡,這些年來,巫山青龍寨聽說都由二寨主把持,官府幾次圍剿都沒能成功,這寨主之位遲早要被人奪去。」
抿著唇靜默半晌,竇來弟俏皮地輕皺鼻頭,忽地問著──
「關莫語,你說……他跑哪兒去了?」
被問話的男子怔了怔,跟著沉默下來,那神態是耐人尋味的。
一會兒後,他才答道:「誰知道呢?說不定他良心發現,決定金盆洗手;也說不定他被誰殺了,曝屍在某處荒野,任野狗吞食;更說不定他被手下囚禁起來、或者大病不起,才把寨中事務交由他人代管,嗯……最有可能的是他看上了某家的姑娘,像只綿羊般地跟在那姑娘的身旁。」
她瞅著他,他也瞅著她,微風軟綿綿又懶洋洋的。
她忍不住衝著他笑,靜靜地開口:「我喜歡你最後的那個假設。」
唉……關莫語內心不由自主地歎氣。
有時,一些話就這樣不經大腦冒了出來,想後悔已來不及,想說些話掩飾,又怕欲蓋彌彰,要透露更多。
驀然──
「嘿嘿嘿,猜猜是不是小金寶?」一雙潤厚掌心從後頭「啦」地摀住竇來弟半張臉,笑得怪裡怪氣的。
用得著猜嗎?
竇來弟仍是手支香腮,半分不動,懶懶地掀唇,「你不小,都十七歲啦。」唉……
小金寶收回手,笑嘻嘻地擠到關莫語和竇來弟中間,一屁股坐了下來。
「你們兩個說什麼悄悄話?咱兒也要聽。」
關莫語靜默不語,心中卻鬆了一口氣,慶幸這小姑娘跑出來攪局。
至於竇來弟,倒瞧不出絲毫異樣,她捉弄小金寶慣了,極自然地道──
「不告訴你。都說是悄悄話了,怎能教你聽去?」
「唔……」亮燦燦的大眼瞄過來掃過去的,涎著嘴臉,讓人聯想到廚房膝大嬸前些日子撿回鑣局的小野狗,「喔──別這樣嘛!要不……三姊同咱兒說一件事,咱兒也同三姊說一件秘密,驚天動地的那一種,好不好?」
竇來弟嗤了一聲,忍不住捏著她蘋果似的闊頰。
「哈!你這性子,能有什麼秘密啊?」一根腸子通到底,和阿爹一個模樣。
「就有就有!欸欸欸……三姊輕一點,會痛耶!嗚……」忙著逃離她的「摧殘」,小金寶迅捷地「爬」過關莫語,臨了,還把他推向竇來弟。「關師傅讓你捏,他肉硬,不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