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情來觀莫語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6 頁

 

  然而,竇來弟受到的衝擊絕不亞於他。

  「你……你的臉……」瞠目結舌,彷彿瞧見一樣最希奇的東西。

  「嚇著了?」

  竇來弟仍是無語,小口微張。

  他笑著,帶著嘲弄,失溫地牽動唇角。

  探出舌尖舔掉指頭上的血珠,他乾脆將黑巾完全扯去,一張面容真實呈現,卻被月光分出界線,半邊隱在晦暗裡瞧不清楚。

  而曝露在明處的另一半峻顏,竇來弟並不確定那是什麼,若真要用言語形容,嗯……倒教她想起以前學堂裡教書的老先生,好幾回她趁著老先生打瞌睡,偷偷沾著墨筆在他臉上胡亂塗鴉,還曾頑皮地染黑人家的白胡。

  「你……你……哇哈哈哈──」她努力想擠出話,嘴角偏抽搐著難以控制,忽然間爆發出來,抱住肚子笑得眼角滲出淚珠,還伸出一根指兒對著他。「我、我是嚇著了,可你幹什麼把臉畫成這副德性?哇哈哈哈……」

  那圖樣像一圈漩渦將他略高的顴骨全然佔領,再加上此時的他散發垂肩,雙目銳利,說實在話,瞧起來還真是猙獰,但竇來弟就是忍不住想笑。

  古怪地瞧著她,他一時間竟啞口無言,找不到話說。

  「噢!不成,我、我哈哈哈……肚子好痛……」笑到抽痛。

  終於,他磨了磨牙,緊聲道:「不是畫,這是黥面。是一針一針剌上去的。」有什麼好笑?!

  竇來弟深吸了好幾口氣,一手拍著胸口努力地收斂著,費了番氣力才控制住唇角。

  她再次瞅向他,眸光細而沉,在他面容上悠轉。

  「頂著這模樣來去是招搖了些,也難怪你要蒙著臉,呵呵……青龍,我知道你,呵呵……我知道你的。」

  眉峰微蹙,青龍的目中閃動奇異光彩,灼灼地燒向她。

  眼前這小姑娘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不僅如此,他覺得整個四海鑣局簡直有意思到了極處。

  「我以為只有巫山一帶才有人認得我,沒想到自個兒已經這麼出名。」

  巫山青龍寨,他佔山為王,底下的徒眾多如過江之鯽,下又有長江河運通過,地利之便讓他幹起那些沒本錢的勾當是得心應手,猶如天助。

  竇來弟可愛地哼了兩聲,刮刮嫩頰臭他──

  「是呀,是大大露臉啦,從巫山一路臭到九江來了。我阿爹說,你把那位奉旨視察長江流域省分的巡撫朱大人整得慘號兮,人家打四川出來,挾著天威,聲勢各麼浩蕩,你倒好,一聲令下就把人家十來條官船洗劫一空,逼著好多官差脫光衣褲跳進江裡,呵……也真夠壞的。」

  聞言,青龍雙臂抱胸,寬肩聳了聳,聲音透進笑意──

  「天氣熱,讓他們在江裡涼快涼快多好?我要是真夠歹毒,就該一刀一個了結他們,省得煩心,也不用落到被那位朱大人發榜通緝的地步。」

  「這是強詞奪理。」她小巧的鼻子皺了皺,輕哼一聲,「你搶光人家大官的家當,還怪人家發榜緝捕你?」

  青龍搖頭低笑,片刻才道:「不算搶光,還落了一件好貨,」

  竇來弟心思靈巧,腦中已迅速將事情連接起來,頷首淡道──

  「昨日祈福節,我阿爹被縣老爺和巡撫大人請去相談!而你今晚夜探四海,就是為這事吧?」

  「何以見得?」

  「四海以走鑣營生,人家請咱們去,不為托鑣還能為啥兒?」她九節鞭收攏握在掌心,輕抵著下顎,有一下沒一下地敲了敲,「聽我家阿爹說啦,那位朱巡撫托四海走鑣,保一對羊脂玉如意,聽說是當今聖上所賜,他從京城帶著出來從不離身,還打算當作傳家之寶哩。

  「呵,你以為那東西在四海鑣局裡嗎?奇怪了,不就是一對玉如意,有這麼特別嗎?還讓閣下甘冒風險,出巫山一路追到九江來,實在有點兒大費周章呢!」

  他薄唇勾勒,「我就是要那對羊脂玉如意。」

  「為什麼?」雖是上等貨色,在她看來,也不過是件玩意兒,跟其他的珠寶飾品不都一樣?卻教他緊追不捨了。

  青龍再次聳肩。「不為什麼。純粹看那個姓朱的大官不順眼,非把他搶個透徹精光不爽快。」

  挺任性的解答,很像他這種人會敞的事,不計後果,只圖心中痛快?竇來弟秀眉不禁一揚。

  他定定地看著她,腦海裡不知想些什麼,一會兒才道──

  「很好。我的底細全教你摸清了。」

  「還沒有,我還弄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黥面?都不疼嗎?」

  她的語氣溫和柔軟,像在慰問一個友人。

  青龍微微怔然,隨即寧定心緒,模稜兩可地說:「幹這沒本錢的勾當,哪個不是青面獠牙?頂著這張臉倒方便了,用不著開口,別人自動就把財物雙手奉上。」

  「唔……那這回你可要失望了。」竇來弟輕輕笑出,月夜下明眸閃亮,「不妨告訴你吧,我家阿爹本要推掉這樁生意,可是縣太爺和巡撫大人硬要四海接下來,給的酬勞十分可觀,若不答應,就是不給臉面。」

  「唉……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呢,所以非接不可羅。既是如此,你若想要咱們四海雙手將那對玉如意奉上,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他點點頭,目瞳深幽。

  「我可以擒住你,再拿你交換玉如意。你覺得如何?」

  「呸,我武功才沒那麼差勁,還有哪,我也沒那麼不值錢。更何況……」她略頓,睨了他一眼,「你不打算這麼做的。」

  「喔?!」他濃眉挑得老高,興味盎然地等著她把話說完。

  「你就是想強取豪奪,這麼做才感到痛快,若然捉了我再去同我阿爹換東西,哼,那多沒意思呀?」

  「呵呵呵……」他低沉地笑,情緒瞬間脹得滿滿的。

  已經好久不曾這樣了,感覺心臟那無形的空洞被填補起來,有種莫名的衝動想和她分享一些事,可隨即又記起適才發生的種種──

  青龍啊青龍,你剛剛不是才吃過這小姑娘的苦頭,那傷上的血珠尚未完全凝固哩,怎麼說忘就忘呢?!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