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瞧不起我?」
「呃,不是、不是。」每次意見相左時,她就用這句了無建設性的恐嚇,宣告討論到此結束。
「不是最好。」玉玲瓏看她臉色有點臭,馬上又道:「我答應會慎重考慮你所提出的問題,行了吧?」這是她的三不政策,不道歉、不認錯,但也不要讓手底下的人太難堪。
轉頭見小廝玉瓶兒從剛剛就垂手候立在一旁,似乎有事稟告。
「說吧,什麼事?」
「紫姨來了,我先請她到你房裡等候。」
「胡來!你怎麼可以讓那個人到我房裡去?」玉玲瓏原本得意洋洋的俏臉,愀然生變。
「可……那個人是……寨主的娘呀。」玉瓶兒被她兇惡的樣子嚇得話都說不完整。
「哼!」嘴巴朝下嚴重一撇,玉玲瓏已旋風似地捲入內堂。
***
玉玲瓏的寢房位於整個山寨的最東側,庭院外頭有個粉紅嫩綠的蓮花池,曲徑兩邊則栽種了如茵的草地,廊下一盆盆都是正值盛開的各式花卉。
房間不大,陳設也不夠華麗典雅,除了牆上掛著四幅唐朝王維的書畫,和八把黑漆交椅,就只有一大堆排放得亂七八糟的兵器。
她從曲徑快步走來,尚未進門就瞟見她娘正在東翻西找,亂動她的「寶物」。
豈有此理!她嘴皮子一掀,正打算厲聲制止她時,她的娘卻先開口了——
「你是越混越回去了,什麼破銅爛鐵堆得亂七八糟,這就是你當了一年六個月的寨主,所得來的戰利品?」紫姨手裡拎起一隻�蛈乳K灰的犁形兵器,非常不屑地往地上一砸。
此舉自然更讓玉玲瓏火冒三丈,說話的口氣沖得驚人,「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快說,我忙得很。」
「這是女兒對一整年不見的老娘的寒暄?」紫姨兩手扠在腰上,腦袋歪向一邊,搖搖擺擺地踱到她面前,用責備的眼神瞪著玉玲瓏。
她冷冷一笑,用一雙水汪汪的秋瞳響應紫姨。
「我派人送回去的月費沒收到?還是你跟老頭兒又吵架,沒地方去,妄想我收留你?」一屁股坐在椅上,也不請她娘坐,自個兒四平八穩,一腳還跨在手把上,不雅地抖著右腿。
「沒規矩!他是你爹,什麼老頭兒?」家教不好,全該怪當初太早把她賣進萬花樓當侍僮,要是能把她留到七、八歲,肯定可以把她調教得比較知書達禮一點。紫姨瞅著她頑劣的嘴臉,心裡著實後悔。
「你這賊山寨想留我,我還不屑住呢。」紫姨實在看不過去,一拍掌打向她的大腿。「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當初我是怎麼教你的?」
「你有教我嗎?」玉玲瓏很不肖地跟她大眼瞪小眼。「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我已經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很長進啦。」
如果人家知道她老子是慣竊,老娘是妓女,年僅五歲的她已被賣到煙花柳巷看盡人生最醜陋的一面,相信絕不會有人敢對她做絲毫苛刻的要求。
「你這是在怪我?」
「不可以嗎?」她塞了一張銀票到紫姨手裡,起身拉開房門。
「妳爹病了,妳好歹也回去看他一下。」紫姨見銀票上面龐大的數目,喜得連語氣都讓人有慈祥的錯覺。
「我在萬花樓苦熬七年,在外頭餐風露宿六年,他有來看過我嗎?有嗎?」不等紫姨再作解釋,她已憤怒地拂袖而去。
***
鎮東十六街,李員外家今兒熱鬧非凡,冠蓋雲集。
朱紅的大門外張燈結綵,賀喜之聲不絕於耳。這是年近古來稀的老色鬼納第七個妾侍的婚禮,聽說那倒霉的女孩兒僅僅十八歲,當他的孫女還嫌太小。
一思及自己所聽來的消息,玉玲瓏忽有所感地蹙了下秀眉。她今天特地穿了一身月牙長袍,長髮全數綰在頭頂上,一隻鑲了翠玉的瓜子帽,將她白淨的素臉襯得儒雅飄逸,倜儻又文質彬彬。
玉嬌鳳早在三天前就打聽到這個消息,連請柬都替她弄來了,以便讓她順利進入李員外家中狠撈一筆。
李員外家共有四進,六處花園庭閣,東西南廂房十五間,最裡邊的兩層樓宇即是金庫所在。
玉玲瓏向門口管家遞上請柬,捧著裡面裝了五層空盒的重禮,堂而皇之地來到四周掛滿喜帳,寫了「五世其昌、天造地設」……等等言不及義字樣的大廳。
宴席已經開始擺設,魚翅、燕窩、龍蝦,加上大魚大肉,極盡奢華之能事。
她被安排和一群為富不仁的富商坐同一桌,瞅著他們一個個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模樣,本來想藉尿遁直接到後花園干正活兒的她,頓時手心發癢,偷性大發。
「來來,這位大叔高姓大名?我敬您。」繞著圓桌敬一圈,她的荷包已經滿到要爆掉了。
哈!人要走運連城牆都擋不住,呵呵呵!
「各位慢用,小弟去方便一下,隨後就來。」咦,左斜側面,怎麼有雙眼睛直瞪著她?
回眸望去,卻是啥也沒瞧見,想是一時錯覺吧,夜路走多了,難免疑心疑鬼。
「公子上哪兒去呀?」
可惡,才正想溜往後花園,竟被這冒失鬼給擋住去路。
「上茅房,內急呀。」玉玲瓏應道。
「茅房在對面右手邊,」那老僕說,「我看你就先忍忍吧,我家老爺、姨太馬上要出來敬酒了。」
誰管你家老爺!玉玲瓏迅速的繞過那位老僕,朝他背後扮了一個鬼臉,此時耳畔已傳來熱烈的鼓噪聲。
李員外身上繫著一粒偌大的彩玉球,在胸前晃來晃去,他一面朝眾人拱手,一面拚命把帽子上的孔雀翎拔高一點,好使自己肥短的身材看來高出那麼一些些。
玉玲瓏見機不可失,趕緊趁大伙眼光往前眺時,找個縫隙溜向後花園。
第二章
李家後院有一假山,潺潺的流水沿著假山綿延向外。這時候所有的人都在前廳招呼賓客,這後花園裡,除了水聲和婆娑的樹影外,皆靜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