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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天,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我從來不曾聽你提過你的家人,你也從來不對我說自己的事——在你心中,真的對我這麼見外嗎?」
走入街頭,展現在眼前的,似乎永遠是一片白花花的世界。這世界充滿了太多的光,隨時隨地在刺激著人類的瞳孔;感官的世界就是那樣,看似繁華熱鬧,骨子裡卻讓人顫慄著一股不安。說不出是什麼,大概為了世界太美麗的緣故,因為生命,不過是天地之逆旅,百代之過客,瞬間與萬物同化,而留不住永恆的姿態。
這種不安,轉化到現實上,常常成為一種傷感。莫名啊!因為對生命的不確定。然而如果掙跳出形而上之玄,這種傷感,便常落實成對所愛所戀所慕所盼所渴所求,為命運所作弄的無奈。
唉!所有高深、玄秘,關於宇宙、關於生命、關於不解的偉大學問,到最後,都剩下了這聲歎息。只有這一聲喟歎,似乎才能解釋得了人類所有的存疑。
秋夢天就是以這樣的一聲歎息,回答了納蘭性德。她知道,她陷入了一種膠著的關係。這世界給了我們太多的課題,通常是令我們無能為力的課題,我們沒有辦法一道一道解答。
納蘭性德簡單的問話裡,寓含了太多的深意。他在問她對他的心情,向她尋求一種確定,她無能為力,只有回答一聲歎息。
「夢天?」納蘭性德抓住了這聲歎息。這世界為什麼要有光?照得他覺得昏眩。
「我沒有親人,」秋夢天突然很快回答,回得那麼急,納蘭性德覺得心臟幾乎快要承受不了這種負荷,只想喘氣。「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四年多前,奶奶也過世後,納西斯收養了我,他是我的監護人。」
「他?監護人?就那樣?」
照片是不會說謊騙人的。深印在他腦海中的那幀顯影,秋夢天側頭看納西斯的眼光神情,讓他感到絕望和心痛——啊,那才是戀人的眼波!
秋夢天低下頭。十字路口車聲轟隆隆的。車流量並不大,但不知為什麼,許是日照的關係,呼嘯而過的引擎聲,串串軋響的分貝,早已超出讓人容忍的極限。她搗住耳朵,又放下,說:
「對不起,我無意欺騙你。事情就那樣發生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你愛他嗎?」
綠燈在對岸招手,兩人隨著人潮越走過馬路,馬路乍看似沸騰的寬廣大河。
「我也不知道。」秋夢天輕輕搖頭。「感覺好複雜,很想不想他,卻常常不由自主想到他。我想,我真的——是的,我想我是愛他的。」
夠了!夠了!這世界為什麼要有光?太陽為什麼要這樣照?地球為什麼要這樣自轉?為什麼要有星星和月亮?納蘭性德大步渡河,腦海中卻不斷地冒出這些無聊、毫不相干的問題。
他把秋夢天遺留在身後,大步地跨著。人潮、車潮、音潮——啊!渡河是這樣令人血脈賁張的事!
「齊容……」
紅色的漩流倒海過來了。秋夢天來不及呼叫,四周水潮的分貝就活絡起來。前方納蘭性德渡過了河,猛回頭,乍見他鍾愛的玫瑰,即將被水潮淹沒。
「小心……」納蘭性德撲身擋住秋夢天,水潮吞噬了他,一股巨浪將他捲上天,他的身體朝天空彈跳而起,然後呈拋物線狀作自由落體,像在飛一樣,隨即「砰」一聲,蹦落在燙黑金的柏油路上。
「齊容若!」秋夢天奔向他,跪在他身旁。喇叭聲此起彼落,「發生車禍了!」,他們這樣說著。
「齊容若,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真傻!」秋夢天哭道。
「因為我愛……愛……」納蘭性德試著想舉起手。「夢天……小……小心紀……她……跟……拍……」
誓言因真情而不朽,遺情經殉命而雋永。斷了氣以後,海石從此為其枯爛。秋夢天晶瑩剔透的淚,顆顆滴落在納蘭性德皎美如皓月的臉上。而他,卻永遠感受不到淚水的溫度了。
「齊……」
哽咽在胸口,揮發成淚,句句殘入不言中。
這世界為什麼要有光?納蘭性德殘存的意念最後這樣想。他愛她啊!可是世界為什麼要有光,照得他這樣暈眩,眼前這樣昏暗。啊!他睜開不了雙眼,睜開不了雙眼……
「齊容若……」
哽咽再次在胸口,沸騰成煙,縷縷飄入天聽中。
這世界為什麼要有光?
「夢天!」一雙手溫握住秋夢天的雙肩。納西斯越過圍兜成圈看熱鬧、好奇不幸的眾生,緩緩將秋夢天牽引出悲愴之中。
「他死了!納,是我!是我害死了他!」秋夢天哀號,哭聲哽咽,儘是自責的悲痛。
「不!那是意外!」
「意外?」
「是的,意外。」納西斯牽扶著秋夢天。「來!我們回家。」
「回家……」秋夢天茫然了,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頭空空洞洞。
「對,回家。」
納西斯招來一輛計程車,將幾近失魂的秋夢天推塞進車裡。他必須盡快將她帶離此地。齊容若為了護住她,撞上車子,在她面前死亡,在她的心中當然引起不小的震撼,甚至可說是很大的打擊。她現在已開始恍惚了,眼神也變得十分空洞,罪惡感正在迫使她一步步封閉自己的心靈。
「我害死了他。」一路上,秋夢天一直反覆著這句話。
生命終日會有終盡,天堂與地獄,雖是兩種迥異的方式,但殊途同歸。只是,不幸依然令人傷痛,所以哀悼早逝,因為惋惜突然斷落的青春。而秋夢天哀悼的,只因罪惡,她扼殺了納蘭性德美麗的前景——永遠的毀滅。
第九章
她持續最先的沉默恍惚,飯也不吃,課也不上,覺也不睡,每天只是坐在陽台上,倚著欄杆,看著樓台下熙熙攘攘來往的人群。有時她會抬頭看天空,青天上,納蘭性德在對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