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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夢天,」納西斯強迫她離開陽台,鎖上落地窗。「那不是你的錯,完全是一場意外!警方報告說得很清楚,違規駕車,畏罪逃逸,釀成那一場悲劇。你不要太自責了!這些日子你一點都不愛惜自己,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怎麼受得了呢?」
「都是我害了他。他如果不救我,就不會發生這種不幸了!」
納西斯屏氣凝神,試圖尋找適當的語彙安慰秋夢天。這些日子以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言不語不笑不淚,幾乎摒絕了七情六慾,完全失去了生氣,成了行屍走肉一具。
「夢天,聽我說!我知道你為齊容若的死感到自責難過,你以為是你害死他的——不錯,事實是發生了,他的確以他的命換回你的生。可是,夢天,即使你再這樣自責,這樣自虐,也換不回他的重生。看你憔悴成這樣,教他看了,情何以堪?你想,他希望你這樣消沉悲傷,毫無生氣嗎?不,他一定希望你活得更快樂!」
「我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如此折磨自己?」
「我總覺得自己虧負了他……」秋夢天低歎淒淒。「我知道生命總有走到盡頭的時候,早與晚而已。我並不是在哀悼死亡,或哀悼齊容若夭折的閃亮。我難過傷心的,是在他死前,我還傷了他的心,讓他以遺恨終結這一生。我覺得自已很殘忍任性,每每傷害別人到無法挽救彌補的時候,才清楚自己的罪惡——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可是他明白!」納西斯握住秋夢天的手。「否則最終那一刻,他不會不顧一切,反身護教了你。情愛的範圍有時也能很廣闊的,夢天,雖然你不能回報他同樣的深倩,但他的內心必定已存有一份釋然。」
「可是……他終究是為我才死……」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相信,他一定不希望你以這種憔悴的模樣去償還。難過、悲傷、流淚,這些情緒對他來說,都已經了無意義!夢天,自責並不是贖罪最好的方式,如果你不能替他活出原來屬於他的閃亮,那麼,他的付出,他對你的那份心,就沒有意義了。」
秋夢天凝眼對窗,白雲在天際,她似懂非懂。
「很難。」她終於歎聲說。
「是很難,但總比一味地自責、哀悼好。」納西斯打氣地拍拍秋夢天的肩膀,拉她起身。「好了!去洗個臉,我煮了些粥,趁熱把它吃了。」
「嗯。我想吃蒸蛋,你煮了嗎?」
「有!」納西斯安心地笑了。看樣子,秋夢天是恢復了正常。「快!快去洗把臉,看你一臉髒得跟小豬似的……」話聲未落,電話響了,納西斯催促秋夢天說:
「去!快去把臉洗淨,然後把粥吃了。我去接電話。」
秋夢天嫣然一笑,離開客廳。納西斯微笑看她走開了,才接了電話。
「喂……我就是。嗯……我知道——很急嗎?……好吧!我馬上過去。」
他掛上電話,微微皺眉。這電話來得真不是時候,可是也沒辦法,生活總是隨時會有「要事」!
「納西斯,蒸蛋在哪裡?我找不到……」廚房傳來秋夢天的聲音。納西斯走進廚房,從保溫鍋裡端出蒸蛋放在桌上,順勢敲了秋夢天一記。
「小懶蟲,蒸蛋在這裡!」他笑了笑,又接著說:「夢天,剛剛系主任打電話來,說有要事找我,我得去一趟,可能晚一點才會回來,你一個人在家要乖,晚飯我如果來不及回來做,你就先到外面吃了,懂嗎?別傻傻地等我回來。」
「嗯,我知道。」
「這樣才乖!我走了。」納西斯在秋夢天額上輕吻一記,微笑擺擺手,離開廚房。
藍灰色天王星平滑馳停在理學院大樓前的廣場上,車內悠揚的「只有尋夢去」尾音還在抖哨。納西斯推開車門,往院長室走去。
院長室裡,物理系所三巨頭各據一方,氣氛凝重地看著納西斯緩步進來。
納西斯為這等陣仗感到有些奇怪。三巨頭這樣坐著等他前來,倒真像有什麼嚴重的事發生,準備來個三堂會審。
他走向最近一個沙發,看著他們,等他們出聲。
三巨頭我看你,你看我,最後終於由系主任打破沉默。
「小納,這是怎麼回事?」系主任指著桌上的東西問。
三雙眼睛,六道目光,齊致盯在納西斯的臉上,等待答案。納西斯離開沙發,拿起桌上的照片,秋夢天仰頭看他的目光好溫柔,正是那戀人的眼波。
「小納,」留著一髯花白鬍鬚的老院長,以對兒子的口吻說:「今天早上我們收到了這個,有人指控你和女學生在外面同居。我和所長、主任商量的結果,決定將事情先壓下,找你來,聽聽你怎麼說。我相信這一定是有人惡作劇,對吧?」
老院長目光炯炯,盯著看照片的納西斯。他一直很欣賞這個才華洋溢的年輕人,把他當作自己兒子一般看待。他是個開通的老人,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結婚只是形式,這種事原本沒有什麼,可是納西斯前景正好,他可不想讓這種小事釀成醜聞,毀掉他最美麗的鑽石。
可是話雖這麼說,這也必須要看納西斯本身是否有所覺悟警惕,能不能答應他們沙盤推演好的要求。
系主任和所長也以同樣的心態看著納西斯。在他們認為,研究學問和私生活是兩回事,不可混為一談。可是這社會的道德標準要求得太奇怪,它苛求每個人按照它所刻好的尺寸行事生活,而絲毫不得蹁越,否則便是離經叛道。一旦被扣上違背禮教傳統的這頂大帽子,八輩子也翻不了身。一般人是循著這標準活著的,他們才不管你在專業領域的成就如何,硬是把私生活和工作混為一談,要求你嚴守清教徒的戒律,清修一如苦行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