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法理解他的想法,只覺得他真是個難以捉摸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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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渾厚的簫聲,為寂靜的深夜添了迷離色彩。霍天霽循著簫韻,信步來到前院。一抹丈青身影,佇立夜色中。
一曲方歇,沐樗櫟沉澱鼻息與心神後,轉身便見不請自來的天霽。泛出輕笑,沐樗櫟收起紫竹簫,在天霽右旁的石椅入座。「吵著你了。」
「不,晚輩尚未歇息。聽聞優美簫聲,便循韻而來,只怕打擾沐先生雅興。」天霽連忙否認。
「三五夜月色盈麗,一時興起持簫吹奏。」沐樗櫟仍是一貫謙徐。「敞捨只是山間草屋,住得慣嗎?」
「謝謝關心,晚輩住得習慣。」天霽此行首度單獨與沐樗櫟相處,內心早有準備待會兒將有的話題。
果不其然,沐樗櫟緩慢地說:「霍賢侄,有個疑問我一直不解。第一天我便察覺你的身體其實已經與常人一般無異,不知霍賢侄此次前來醫築是為了什麼呢?」
「沐先生,我在此先要向您道歉。隱瞞身體狀況實為情非得已。近年來家母許是過於關注,在她老人家眼裡,我的身子永遠都要加以照顧。我對此也無異議,反正家母平日也沒什麼事可掛心,不如就讓她多放些心在晚輩身上,也可讓她心裡有所著落。此回也是經過多次懇求,她才同意由家僕陪伴至城外,讓我獨自上山。」天霽只說出前半段理由,最重要的後半段理由,就是想追求沐先生女兒紅芍之事,天霽可是不敢貿然吐露。
「霍夫人的擔憂是人之常情,而你選擇隱瞞的原由也是出於領受親人心意,既然如此,我就不便置喙,醫築亦仍是永遠歡迎你的。」
得到沐樗櫟的諒解,天霽總算鬆了一口氣。此時傳來輕盈的腳步聲,天霽滿心雀躍地回頭,只見梳洗過的紅芍看來更是鮮艷欲滴,粉紅嫩頰好似紅通通的蜜桃,令人忍不住想嘗一口。
出水芙蓉般的紅芍瞧也不瞧目光如炬的天霽,一眼將捧著的糕點放置石桌上。
「霍賢侄,嘗嘗紅芍的拿手桂花糕與自釀的梅茶,爽口不膩。」
光是以鼻吸嗅,已聞桂花清新香味,再將軟綿的糕點送入口中,芳甜花香與舌蕾化成一體,天霽真想把舌頭一同吃進肚裡。再啜口梅茶,微酸味道中和桂花的清香,在嘴中渾然衍成翩舞彩蝶,每一條末梢神經都集中舌蕾,細滑的口感讓遍食人間美味的天霽,第一次為嚥下的食物喝采感動。
沐樗櫟含笑看著已然癡呆的天霽享受著紅芍精心調製的美食,但是紅芍倒覺得他的反應未免誇張了些。
她的糕點只有爹親嘗過,可是爹親第一次的反應也不過是在細味品嚐後輕道聲「好吃」罷了,哪像他現在激動欲淚的神情。
「紅芍妹妹的手藝,真是連京城第一廚都比不上。」
「哼!算你識貨。」好聽話誰都受用,紅芍的少女心被捧得飄飄然,臉頰一股熱氣湧上來,只好輕輕揮搖手中的扇子。
天霽定眼一看,紅芍學的羅扇,上頭以金粉勾勒巨石輪廓邊的山水畫,工整細緻、縝密繁瑣,顯然是出於名家之手。富甲一方的霍府收藏的名人畫作中,便有一幅同樣出處的名畫……天霽不禁納悶,淡泊簡約的沐家,怎麼會有此作品,而這名貴的青綠山水畫還是以扇為畫布,更是襯托紅芍現下搖曳的扇價值不菲。
「紅芍妹妹,你這扇子……」
「我娘親的。」紅芍早瞥見他跟隨而來的目光,冷然這。
霍天霽等著紅芍下文,卻許久也不聞她再開口。
哎!不是她不說,而是她只知道這麼多。
打從紅芍有記憶以來,便是與爹親以及嬤嬤居住此地,但嬤嬤於紅芍七歲那年撒手人寰後,便僅剩沐樗櫟與紅芍相依為命。
紅芍從沒叫過娘,更沒見過娘。
紅芍曾經提問過娘的下落,嬤嬤不語,眼眶直泛淚水。而爹也不說,記憶中沐樗櫟收起平日溫和的笑顏,失神片刻才回答。「雖然無法陪伴身旁,但骨肉情不會因此消逝。」沐樗櫟強調,娘親一直都在遙遠他處守護著她。
由唯一一次的詢問而得到的模糊答案,紅芍猜想娘親早已不在世間。爹親並未詳細說明,紅芍便臆測約莫是娘親因病離世,而專研醫術的爹親未能救治妻子,以致造成心頭之遺憾與痛楚。爹娘的鶼鰈情深令紅芍羨慕,同時也感歎兩人無法白頭偕老。
這會兒,難得天霽問起,不然,她真是很久沒提起這個話題了。
尷尬的沉默凝結在黑夜之中,還是沐樗櫟終於開口打破僵局。「紅芍打出娘胎,就喜愛抓著這把羅扇。我們老小自沐府出來時,也就一起帶著了。」
這會兒,霍天霽對紅芍的娘遠比女兒興趣大了。據天霽多年以來旁敲側擊所知,紅芍是沐樗櫟的獨女,不過,從來也沒聽聞父女倆提過她親娘。此刻倘若貿然問話,恐怕失禮,天霽只能迂迴提問。
「紅芍妹妹秀媚清麗,應是得親娘真傳吧!」
閒言,沐樗櫟仔細瞧著紅芍,似乎試著回想往日的記憶。
「嗯!笑起來時,都同樣有個梨渦。」
什麼?只有笑的時候像?還僅是梨渦這般明顯的外觀?只怕稍具姿色的女子笑起來,臉上都有這麼個梨渦。天霽錯愕,試圖用不著痕跡的眼光飄向沐樗櫟。仔細打量比較之下,紅芍妹妹與沐樗櫟倒是一點也不像啊!
那麼,紅芍究竟像誰呢?
說實話,若不是天霽早已與沐家父女熟識,他還真看不出來沐樗櫟和紅芍是父女。
天霽遇上沐樗櫟那年,他正打算攜女啟程隱居山林。當時沐樗櫟是玄穹門神醫老怪的嫡傳大弟子。但為何選擇僻居,就不得而知。玄穹門在江湖上是以醫術和拳術聞名的正派,分別是由神醫老怪與神拳墨君主持。近幾年來,隨著兩位名人先後撒手人寰,玄穹門也跟著沒落,倒是門內弟子流散四地,所開的醫館和武館仍是門庭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