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學時和郭曉明來南非旅遊紀恆光就對這裡留下深刻印象,兩人決定日後還要再次造訪,不過這次只有她一個人。
所幸之前她在這裡交到了好朋友Petra-回台灣後也還保持聯絡,現在她就是借住在她的家中。Petra是個約翰尼斯堡的前衛派藝術家,以反映社會及政治現實為己任。她最欣賞這種有個性、有理想的女子。
在這裡的時間,紀恆光也跟其他觀光客一樣,拜訪了各個博物館與美術館,當然還少不了觀察各式各樣的建築風格,這也是她到每一個國家所必做的。
今天,她在市場綜合劇院欣賞了各種街頭表演後,就來到這個咖啡座休息,喝杯咖啡。眼前就是充滿活力的城市人群,在這樣有活力的地方,她好像也跟著有活力了起來。
只是,最近越發嚴重的、胸口這漲痛的思念是什麼呢?
已經兩年了啊……
她從沒有離家這麼久過,頭一次明白什麼是鄉愁。但是她問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嗎?她沒有答案。時間已經沉澱了她所有的激動、所有的情感。但她仍努力地、一點一滴地,修復自己。
她有時獨自旅行,有時探訪朋友,歸功於高中至大學時代自助旅行的頻繁,她的朋友遍及世界各地,但是這次她卻沒能再多交朋友了。
呼吸著優閒的空氣,想起以前的自己似乎總是忙碌的,以前的紀恆光總是鍥而不捨地要去達成某些目標,不管是為他人,還是為自己,她總是鞭策著自己去完成一些似乎非完成不可的事,從未擁有過如此優閒的時光。現在想起來,有什麼事是非做不可的呢?
雖然以前的她也很安於那樣的生活,她一直是個乖孩子,努力生活得充實、有意義,從沒想過像現在這樣做個閒人,四處晃蕩。可能這就是她所缺少的吧,放自己一個假,只是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
以前她喜歡熱鬧,也安於熱鬧,在人群裡悠遊自在,現在卻變得喜歡獨處了。
深深呼出一口氣。
兩年前她的確被傷得很深,深到現在她即使笑著,也無法開懷。但是她仍然給自己一個笑容,不管多難過的事,總是要過去的。
或許是釋懷,或許是麻木也罷--當初的激動、憤恨、難過已不復存。
她露出淡淡笑容。未覺一旁有人注視著她,投以讚賞的眼光。
眉間藏著憂鬱,唇角又含著釋然--不只美,而且是耐人尋味的女子。她的神情,令人不由自主想要捕捉下來。
「請問,可以讓我拍張照片嗎?」
聽到有人對她說話,紀恆光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到現實。對她發話的是一個年輕的攝影師。
「對不起,我拒絕。」直覺地,她阻止了別人窺視她的內心世界。攝影師都是很敏銳的。
「真可惜。」
「抱歉。」見他仍帶著笑,不以為忤,她只好對他說聲抱歉。
「不,是我太唐突了。」攝影師於是走開。
這兩年來,她總是習慣把自己隱藏在不受注意的角落,隱身在人群裡,一個人默默地調整自己的心情。拒絕這樣敏銳的窺視是理所當然的,即使以前的她絕不會放過與藝術家結交的機會。
驚覺自己的冷漠與拒絕,仍令她動搖。她是何時開始像這樣隱藏自己的?以前的她總是坦蕩而無所畏懼。她是否已經失去了交朋友的熱情,也失去了與人坦誠相待的勇氣了?
走開的攝影師仍然坐在路旁的欄杆上,注視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不過並沒有再捕捉任何一幅景象,也沒有趁她不注意時偷拍她。是個有職業道德的攝影師,紀恆光心中讚許。
她從椅子上站起,走向攝影師。
「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紀恆光提出邀請。
「好啊。」他爽快地答應了。
看他拿著照相機、專注的雙眼,她忍不住問道:「拍照好玩嗎?」
他狀似不經心地反問了一句:「生活好玩嗎?」
並沒有直接回答她,攝影師只用一個簡單的問句讓她明白他對攝影的態度--生活不是用來玩的,他的攝影也不是。
「不好玩。」見他沒有因她這個外行人無禮的問話而不悅,紀恆光很刻意地搖頭答道。這個人,挺特別的。
她的反應讓他笑了。
「你不是南非人吧?」他的口音不同於南非英語。
「我是美國人。」
「嗯。」
見她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樣子,他煞有其事地對她道歉。「真抱歉,到處都是美國人。」
他幽默的話語令她莞爾。
「為什麼到這裡呢?」她隨口一問,卻好像牽動了什麼。
斜照的夕陽仍然刺眼,他瞇起眼看向夕陽的方向。
淺褐色的頭髮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更淺,輕飄飄地彷彿可以被陽光穿透,白種人不曾刻意曬黑的白皮膚,身上穿著白T-Shirt和淺藍色的牛仔褲,還有著一雙澄澈透明的藍眼睛。
他有一種特殊的、透明的氣質。
「為了逃避心愛的人。」
紀恆光一楞。他是在說她?難道她這麼容易被看穿?又或者只是他們有著相同的心事?
唉,這個陌生人啊,竟輕易地刺到了她的痛處。
「開玩笑的。」攝影師改口道:「只是為了工作。」
他的身上並沒有什麼重裝備,但是她好像輕易就確定他是個攝影師,而不是拍照的觀光客。一定是因為他看著相機的眼神。
一陣風迎面吹來,吹拂起他的頭髮,他瞇起眼,轉向她的方向,與右眼對比下,他的左眼一點也沒有轉動。
「你發現了。」
他唇角的笑沒有改變。
「是假的。」他敲敲自己左邊眼側。
她剛剛會邀他過來,就是被他看著人群的那雙眼吸引了注意力。不!是那隻眼--雖然他的左眼顏色已經和右眼相當接近,但還是有些微不同。
那麼漂亮的藍眼睛……
看他自然的態度,一定已經習慣人家同情的眼神。她知道自己不該表現出悵然,那畢竟太失禮,現在才轉變態度答應他的要求也一樣,但她還是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