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住院。藥水可以擦外傷,」伯奇端起一杯清澈的酒。「這個可以治內傷。」
睿夫把視線從伯奇身上移開,掃過佈滿了整張桌面的各種雜誌,所有以丹娜作封面的雜誌全在這兒了。
「一個美麗的女人!」伯奇順著睿夫的視線望過去,一邊喃喃地說。「敬天下所有的女人!」杯子嘩啦一聲撞在石製的壁爐上,蘇格蘭威士忌散成一條閃閃發光的弧線,垂落到地毯上,彷彿透明的玫瑰花瓣翩翩落地。伯奇頭也不抬地,又添滿另一杯。
睿夫看著他顫抖的手,心中暗暗做了決定,儘管沒有明說,他們彼此之間一向都有種互不干涉的默契。然而,事到如今,他什麼都不管了,畢竟,所有的規則總會有例外的時候。
丹娜在池邊的躺椅上睡著了,凱絲在一旁安靜地玩耍。藍蒂把檸檬水和餅乾擺在桌上,心裡狠狠地痛罵鄧梅芙,每回當看到丹娜清瘦的身子和黑陷的眼眶,她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藍蒂在聽過整個事情的經過後,還曾經激烈地和丹娜議論過,卻都徒勞無功,丹娜始終不為所動。戴伊瑪的偏見曾經深植在一個敏感、易受傷害的小孩心中,如今,那樣的偏見在一個受了傷的女人心中又復活了。
杯裡的冰塊晃動了一下,敲擊著水晶杯壁,發出銀鈴般的響聲。丹娜緩緩張開眼,有片刻的時間,她彷彿置身另一個時空,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這裡是喬治亞,不是蘇格蘭,她的夏日田園假期已經結束了。
「檸檬水嗎?」她提起精神問,希望藍蒂沒發現到剛剛閃過她腦際的痛苦回憶。
「又來了,那時候還是大熱天呢,如今都已經十月份了!」藍蒂在她身旁坐定,「很容易觸景生情又想起他,對不對?」看著丹娜猛點頭,她扮了個鬼臉道;「我當時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也不能做什麼,我不會讓你做什麼:一切美好的經驗,終究都會成為過去,就算當初我能預知結果,我也不會想要改變什麼的,伯奇至少曾經愛過我了。記得嗎?…生的價值可以是短短的一天、一星期,或是一個月,而我已經和伯奇共度一生了.無論如何,我的生命都不算虛度了。」
「那段時間你很快樂!」藍蒂握住丹娜的手說道。
「那是我作夢也想不到的快樂!」
「那就好了!」
兩個人心有所思,都沒有注意到一陣隆隆聲響,那聲音比雷鳴來得規律,從地平線外傳來,逐漸分明,凱絲是首先發現的人。「媽媽!有直升機!」直升機從樹梢現出身影,低空快速飛來。「它朝這裡飛來了!」
藍蒂和丹娜還來及反應,龐大的機身已經盤旋在草地上空。沒等飛機著陸,一個高個男子已經跳出了機艙。
「是睿夫!」藍蒂是說給丹娜聽的。過了一拿兒,看她一臉期待的神情,藍蒂又輕聲補充道;「只有睿夫一個人。」
在池邊的平台前,睿夫停下腳步,喚了一聲:「丹娜!」
她已經站起來了。太陽很大,她身上的泳衣也是乾的,然而,她卻渾身顫抖得厲害,擔心最壞的事情發生了。「伯奇?」她慌張地伸手找睿夫,睿夫走了過來抱住她,她緊緊地貼在他身上,害怕地問:「是不是他——」
睿夫原本對自己貿然的決定一直猶豫不決,如今,看見眼前這張焦急慌張的臉孔,所有的懷疑都一掃而光。「發生了一起意外,他還活得好好的,只是受了點傷。」他輕聲地說:「他現在需要你。」
「我還以為……我好怕……」她身體搖晃得很厲害,要不是睿夫的手抓著,她早就跌倒了。他想扶著她坐回躺椅,但她掙扎著:「我必須去看他!」
「你先坐著,我去準備一些簡單的行李。」藍蒂鎮靜地說,「待會兒,只要穿個衣服就可以上路了。」丹娜身體突然一驚,考慮到睿夫一向沉得住氣,不禁尋思起話裡的真正含意。一點點傷?不會只是一點點傷的。
「給我十分鐘!」她答允睿夫。「我覺得這件事似乎擔擱不得!」睿夫依然面無表情。
藍蒂聽丹娜一說仍然半信半疑,但睿夫眼裡閃動著一絲難解的光芒,證實了事情的嚴重性。她撫著丹娜扭曲的臉龐說:「好,就十分鐘,馬上讓你去看伯奇!」
直升機還在草地上盤旋,她匆匆打點行李去了,準備將這只勇氣過人的小貓,送到一頭雄獅面前。藍蒂想著想著咧嘴笑開了,好幾個禮拜以來,這是她第一次開懷地笑。
丹娜隨睿夫走著走著,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地方不對!」滿室是熟悉的花香,而不是醫院特有的那股味道。腳板踏在石地上發出的空洞聲響,也不像是在醫院裡。她明白了,握在睿夫手臂上的指頭不由得緊抓住他。「這是伯奇家!」
「沒有錯,親愛的!」睿夫領著她穿過門,走進了伯奇的書房。「他就在這裡!」
「這到底怎麼回事?」伯奇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握在豐裡的紙撒了滿桌都是,他一雙眼緊盯住丹娜,對一旁的睿夫完全視若無睹.那一剎那間,他肯定眼前一切,一定是自己狂亂的心智憑空幻想出來的。好幾個禮拜以來,他一直夢想著有一天,她會像以往一樣出現在眼前,頭髮閃著燦爛的金光,滿身飄散著淡淡的花香。然而,每當夢醒之後,一切又回到黯然淒楚的現實,不見陽光,也沒有花香。
甚至,已不再感覺痛苦。
然而這一回,他眼眸裡映出了金光,一股清淡的花香味在空氣裡緩緩飄送著。那不是幻影。他把指頭用力往內一屈,指甲刺到肉裡微微作痛,臉頰額前淡掉的瘀傷,突然間又因為衝動而呈青紫色。
「她來這裡做什麼?」他不懷好意地吼著。他是在對睿夫說話,不過眼睛卻不曾離開過丹娜,兩隻眼睛像一把灼燒著.的烈火,狠狠掃過令他痛苦不堪的她.她變得好疲憊,幾乎是弱不禁風了。那張蒼白的臉龐顯得很憔悴,再累的旅程也不至於累成那樣,儘管如此,那對眼眸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