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維輔聽到妹妹說她的女兒眼看要失去母親,心中一震,還來不及阻止,雲芳已經口吐鮮血倒下。他趕緊衝到妹妹身邊,扶起氣若游絲的她。
「雲芳!雲芳!」他搭上她偽脈搏,發現她竟自絕經脈。
她用最後一口氣幽幽開口:「哥……找爹和花郎……我、一條命換明兒一條命,求你……」
那雙美麗的眸子帶著懇求,就這樣凝視著他,悄悄失去了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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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的梁府穠芳館,
一名年方及笑的女子正端坐在亭子裡看書,她的眉毛因為專注而蹙起,長長的睫毛在她黑亮的杏眼上掩下一道陰影,虹唇也檄微向下抿。
時序己入隆冬,但南方的暖和的氣候讓花園裡仍有綠意,愁芳館裡一向安靜,只有假山流水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點綴這一園靜謐。
冷不防地,她身後一個輕浮的笑聲破壞了這個寧靜的早晨。
花銘明清麗的臉因著這笑聲浮起了一抹厭惡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復漠然。
「明表妹,這麼早就在用功?」亭子裡走來一個陰柔俊美的白衣少年,一面搖著摺扇,一面來到花銘玥身後,見表妹還是背著他沒有回應,他不怒反笑。「表妹你還是那麼不愛搭理人。」說著一隻手撫上了花銘玥白皙的頸子。
花銘明像被火燙著了似的拍掉表哥的手,倏地轉身站起向後退了兩步。臉上的鄙夷與厭惡再也藏不住。
梁修文對眼前這女子鄙夷的表情不以為意,他挑起一邊眉毛,臉上勾起一個邪氣的微笑,閒閒地說:「火氣真大。」
「表哥,男女有別。以後請您行止放尊重點。」她已用盡克制力讓自己沒有咬牙切齒說完這句話。
「明表妹,反正你遲早是我的人,又何必假惺惺呢?」梁修文不懷好意地說,一手拉過反應不及的表妹,將她摟在懷裡,就要強吻她。
「大少爺您這是做什麼?」
梁修文聞聲回過頭,手裡卻沒放鬆,看見連總管正一臉怒意地站在穠芳館入口,想採剛剛的事情連總管都看見了。他無所謂地笑了笑,臉上沒半點愧意,眸子卻因這老僕剛剛的頂撞而變冷。
連總管看見大少爺臉上的變化,心裡一涼,他知道這個大少爺向來記仇,今天他一時看不過壞了大少爺的事,只怕大少爺不知道會如何整治他。隨即念頭一轉,口氣緊張地說:「大少爺您快放了表小姐,老爺正往穠芳館來了。」
這一招果然奏效,梁修文一聽父親正往這兒來,馬上放開花銘玥。他理理自己一身的白衣,又搖著摺扇悠哉地離去,彷彿剛剛的事情根本沒發生過,只不過經過連總管身邊時,冷冷說了一句:「你倒忠心得很啊?」
老人已驚出一身涼汗。
見表哥終於離開,花銘玥頹軟地跌坐在石椅上,身子已控制不住地顫抖。她向連總管投以感激的目光,顫聲說:「連總管,多謝你。」
老人搖搖頭,歎了一口氣。姑小姐當年用自己的一條命換這孩子活命,如果她知道表小姐現在過的是這種日子,會不會後悔當年沒帶她一塊兒走?
想及來意,連總管收起心神,清了清嗓子說:「表小姐,老爺是真的往這兒來了。您準備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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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親?」花銘玥的臉上有濃濃的驚訝,但隨即浮上喜悅的笑容。
看見外甥女的笑容令梁維輔愣了一下,今天來告訴她自己為她說定了一門親事,原本以為花銘明會反抗就像她母親當年的反應,卻怎麼也沒料到一向漠然的她竟會如此喜形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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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嫁人了!婚期就在明年三月。
嫁人,代表著她將脫離這個地方。
從舅父告訴她已為她與徐州知府的三公子定下婚事開始,銘朗的心一直都沒有停止過雀躍。
她很早就體認到自己在這棟宅子裡的孤立無援,所以一直都在隱忍著自己的情緒。但是這些日子,她放任自己笑,放任自己發怒,放任自己對梁修文不假辭色。
沒有人敢得罪梁大少爺,也沒有人敢向舅父揭發他的惡形惡狀,包括銘玥自己,所以,梁修文在父親面前也一直維持著良好的形象。而且很明顯的,他所有的惡意都是衝著銘玥一個人。
十年前隨母親到梁府依親以來,她便感覺到大表哥對她莫名的敵意。小時候,他帶著其他表兄妹對她一句句「雜種」、「賤胚」的辱罵,甚至帶著他們毆打她。她當然曾試著反擊,那次她用石頭打破了大她三歲的梁修文的額頭,換來的是差點被他淹死在蓮花池裡,而那些下人們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生,幸而舅父經過制止才讓她撿回一條命。
不過,當時大家年紀尚小,舅父以為是小孩子玩瘋了,只是狠狠訓誡了一番,也沒有真去深究事情的前因後果。
年紀稍長,表哥似乎對言語的羞辱失去了興趣,開始只要在舅父視線未及之處便公然騷擾她,所有的人也都裝作視若無睹。
她一面忍耐,一面也感到恐懼。她也不知道,這樣下去自己到底逃不逃得過他的魔瓜……
她也不止一遍想過:她若求救,會有人來救她嗎?
無數個夜裡,她在被褥中流淚,恨母親為什麼把她拋下。她知道,自己的命是母親以死為代價換來的,可是,這樣擔心受怕的日子她真的快受不了了。
所幸,所有的折磨都將結束了,只要再忍耐三個月。
花銘玥凝望天上那輪皎皎嬋娟,再次任由自己沉浸在喜悅裡。卻不知道惡意的人影將在陰影中悄悄地潛入,就要打破她原本該有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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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夜已深,更夫敲著梆子告訴大家已是三更天。
隆冬的寒風吹得打更的渾身一陣哆嗦,忙抓起腰間的小酒壺,狠狠灌它一口二鍋頭。一會兒手腳漸漸暖和,他的腳步才又開始輕快起來,繼續在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街道上敲著梆子,向大部分早已熟睡的人們報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