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她一聲大哥,忽地像是多了位妹子,不知怎地,心頭頓有些煩悶,抬眼瞧著跟前髒兮兮的臉蛋兒,看久了亦覺得嬌俏可愛。張紹廷轉念一想,便馬上釋然,她的年齡應不過十五才是,和自家妹子倒也相去無幾,就是她喊聲大哥也不為過。
「就張大哥罷!日後喊妳聲蓉兒也較貼切些。」
嘻,果真是一板一眼的讀書人,連這點稱呼都要計較是否合乎禮訓,這樣的人她倒真沒見過幾個。「張大哥……」她甜甜一笑,刻意極為嬌聲嫩氣。
聞言,張紹廷不覺呆愣當場,兩眼發直,「鏘」地一聲,連拿在手裡的湯匙都掉了下來,一個不穩,身子登時往後直直倒去。
好在他眼捷手快,倏地回神,只手一頂,旋身反轉硬是穩住了身子。
瞧他這身狼狽模樣,蘇蓉蓉不禁嗤笑在心,卻又驚又愧,驚的是不見他一身斯文竟是個練家子,而又愧於自個兒的玩笑開得過大,要是他真因此摔傷了可怎麼是好。
「張大哥,你沒事吧?」轉回平日的音嗓,蘇蓉蓉焦急地跑到他面前,眸中難掩關切。
呃,怎麼不是那甜膩的嬌音,莫非真是他一時聽渾了?瞧了眼因火熱汗濕的臉蛋兒,眉唇含笑地垂首把玩著黑辮子,一派純然天真,張紹廷見了不覺好笑,只當是自個兒是一時鬼迷心竅,怕是這幾日來的勞累所致,這才胡亂聽之。
「沒事、沒事……」張紹廷尷尬地倚著一張笑臉,裝作若無其事地遞出吃盡的碗,笑道:「蓉兒,再來碗吧。」
「張大哥今兒好胃口,可這豆腐腦兒是要甜的?還是鹹味?」
細索了回,張紹廷淡笑道:「甜鹹都好味,若選其一,不免有所遺憾,不如就這麼著,甜鹹各半,可就全包了。」
「呿,哪有這麼做的,要甜不甜,要鹹不鹹,我看張大哥還是多吃些鹹的罷,你這張嘴就夠甜的了。」蘇蓉蓉嬌嗔一聲,窘得回過頭去,雖嘴上這麼說,仍是在鹹湯肉絲中多加了甜蜜豆,真所謂鹹而不重,甜而不膩。
咑咑咑,風沙塵飛,一股疾如風快如電的旋風伴隨著一陣喳呼粗嗓。「呼……呼,大……」來人魁武高大,臉紅氣喘,流了滿頭大汗,正想開口疾呼,一觸及突地射來的利銳眼神,忙將到口的稱呼給嚥下肚裡,改口道:「少、少爺,原來您逛到這兒來了,可急死我了!」看見自家主子安然無恙地坐在小販前門在地喝著豆腐腦兒,頓時一陣無力,雙腳都軟了下來,爬呀爬的,攀到主子身旁的位置上坐著。
見他喘氣如牛,兩人紛紛相視而笑,幾日相處來,蘇蓉蓉只知曉來人為石彪,自談話中僅約略猜得是張大哥的侍僕,卻不知是哪裡人士,又是來蘇州做什麼的,縱有滿腹疑問,可她也無權過問就是了。
「喳呼什麼,有話就等歇了口氣再說罷。」張紹廷搖頭歎氣,轉向蘇蓉蓉又是一張盈盈笑臉。「蓉兒,也給他來一碗。」
「石大哥可是要甜味還是鹹味?」可別又像他那樣又甜又鹹呀!
石彪未答腔,卻被張紹廷給迅速地搶白了過去:「就給他來碗甜的罷,潤潤他那張苦嘴。」
撇了那張緊皺的面容一眼,又瞧滿面揶揄的神情,蘇蓉蓉淺淺一笑,轉過身去,馬上動手舀勺起來。
什麼甜的鹹的?看著自家主子如此閒情逸致的吃著豆腐腦兒,石彪不免又是急上心,湊到張紹廷的耳旁細聲道:「大人,那蘇州縣令那圖海大人一早就來府裡等候了。」
「急什麼,不請自來,就讓他等去。」張紹廷只管喝著豆腐腦兒,眼裡只有攤販前忙的如陀螺打轉的可人兒,壓根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大人……」還想說什麼,卻被張紹廷的眼色壓下,硬生生將到口的話擱在喉底。
話正說著,只見蘇蓉蓉捧了碗熱呼呼的豆腐腦兒,旋身來到了他倆身旁,隨上了碟椒鹽花生,順道斟上兩杯茶水,瞅著憋得臉紅紫漲的石彪,不由笑道:「石大哥,若清早吃不慣甜,就摻些花生吃吃,這茶是給兩位去油解膩用的。」
「民以食為天,再大的事都不如餓肚子強。快喝罷,囉嗦些什麼,難得如此清閒時刻,就放寬心來好好吃一頓。」
「大人,瞧您就天天喝這東西,不膩呀?」看著眼前白花花有些碎嫩的豆腐腦兒,石彪仍遲遲未動手,雖清香撲鼻,可不過就是由大豆磨成的豆腐加上糖水罷了,實在不明白究竟哪裡使得主子如此愛不釋口,每日清早定要走一遭、來一碗才肯罷休。
隨著主子的目光瞧去,正巧落在旁前一抹纖細窈窕身影,嘴邊漸漸浮上一層笑意,看來問題不在於豆腐腦兒好味,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呵。
「你喝喝就知道了。」收回迷茫的眼神,張紹廷轉過頭來,見到石彪直對著自個兒憨笑,俊容忽地浮上一層淡淡紅暈,粗聲粗氣地喝道:「看什麼,還不快喝!」
「是是……」主子有令,身為下屬的他怎敢馬虎。石彪咕嚕咕嚕地傾頭喝下,不待咀嚼,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隨即喝乾見底。
「狠吞虎嚥,東西都被你給糟蹋了,再好的山珍海饈你也食之無味。」冷笑一聲,張紹廷自袖裡掏出一錠銀來,起身走向正忙得一刻絲毫不得停歇的身影。
一手舀著大木杓,一面忙著招呼絡繹不絕的老主顧們,蘇蓉蓉忙得分身乏術,卻一點也不喊累,杏桃兒臉蛋總是帶著笑容,縱使香汗淋漓,也是樂在其中,就連他來到她的身旁,她還當真沒發現。
不發一語,張紹廷索性站在她身旁看著她忙進忙出,一雙小手不停揮著沉重大把的木杓子,顯得有些吃力,過於纖細的身子來來回回如翩翩彩蝶穿梭於各個人高馬大的漢子中,一雙劍眉不由更是擰得死緊,心中忽地有股拉回她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