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菊定定地瞅著他,像有什麼東西梗在喉間,她想說話,幾次都沒能成功。
見他氣急敗壞地解釋著,忽然間,她覺得自己好糟,覺得今日真是這一生中最最糟糕的一天,他和她都沒法回頭了。
「蒼冥……」她兩手並用地擦去淚,在床榻上跪坐著,好似個無助的孩子,受了委屈,想找誰傾訴。「我沒有背叛你,沒有……我沒辦法這麼對你,也不能傷害你,我說的話是真的,我想守護著你,想成為你的親人,永遠在你身邊,我、我心裡有你……有你呵……你知不知道……」語無倫次地喃著,她一張臉紅通通的,比恣意嬌笑時還要惹人心疼,鋼鐵亦成繞指柔。
「住口!」鹿蒼冥猛地吼出,目中進出激切的光芒。
「我心裡有你,你知不知道?」她喃喃再問,淚中帶笑。
鹿蒼冥臉色鐵青,幾要用盡全部的力氣,怒聲狂喊:「住口!住口!住口!」絕不再受她愚弄。
「滾!滾出我的視線!」他將她拽下床。
一切都亂了,他需要時間好好思考。她是東霖派來的臥底,又是他的妻子,兩人的關係已沒法單純地退回原點,此時,她卻說出這樣的話,神情這麼真,言語這麼動人,他還能信嗎?能嗎?
「滾!」
淡菊喘著氣,哭得一抽一抽地直打嗝,淚這麼多,多到她都來不及擦,水水霧霧的,瞧不清他盛怒的面容。
沒有用了,說再多也沒用了,他恨死她了。
「好,我走……」他肯留下她的命,是看在夫妻情分上嗎?她壓根就不希罕,這世上,又有誰會希罕她……
「爺爺的事……我很抱歉。」仔細想來,是她沒看顧好老太爺,發生了意外,她也要擔點兒責任。「你、你好好照顧他……」勉強道完,她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霍然旋身,用力打開房門——
門外,鹿皓皓杵在那兒,抬起手正欲敲門,見淡菊哭成淚人兒,嚇得倒退三大步,怔怔地問:「嫂子,哭什麼呀?誰欺負你啦?」
「皓皓……」她喚了聲,心頭一酸,繼又想到和鹿蒼冥之間的種種。沒誰欺負她,是有好多好多的事說不清楚,無可奈何。
她再也沒法兒裝著笑不離唇的可人模樣,喜怒哀樂無比真實,她掩飾不住自己的本性,哀傷時,就只能選擇哭泣。
哇地一響,她竟是痛哭出聲,掩著面由鹿皓皓身旁跑開。
第九章
尋常時候,天不會這麼快就黑,但外頭的雨持續下著,似乎變大了些,天空灰濛濛的,瞧不透一絲光輝,而房中更是陰暗。
鹿蒼冥不知自己呆坐了多久,心一分為二,游移著、苦惱著,相互辯駁。他向來清楚心中的目標,果斷嚴謹,從未如此優柔寡斷。
是他的期望太高嗎?當真相攤在眼前,受傷更重。
心悶著、痛著,想到那張容顏,她笑的模樣和哭的模樣——
「我嫁給你,你姓什麼,我就跟著姓什麼……」
「你是我家相公,便在我的保護之下……懂不懂?!」
「為什麼想保護你?嗯……你是我的男人呵……」
「我沒有背叛你……我沒辦法這麼對你,也不能傷害你,我說的話是真的,我想守護著你,想成為你的親人,永遠在你身邊,我心裡有你……有你呵……你知不知道……」
「贈君淡菊,暗香留意。我送你的小粉菊,可是我最心愛的……你喜歡不?」
砰地一響,拳頭落在桌面,他雙目緊閉又緩緩睜開,下意識移向臨窗小几上的那盆粉菊。起身,他步近窗子,手指觸摸著細緻花辦的同時,終於瞧見壓在盆栽下的一張小紙:心微突,取至眼前一看——
菊衷秘,局中秘,泥埋戒指長伴君,情在其中可知意?
光線昏暗,勉強可辨,他看著紙上女子纖秀的字體,雙目陡地細瞇,兩指跟著探進盆中泥土,小心翼翼地撥開,竟找到一個用布巾包裹的小東西,揭開一瞧,血鹿戒指完整無缺地躺在裡頭,昏暗中,紅玉璀璨,光華不減。
一時之間,他不能呼吸。
情在其中可知意?她問他——我心裡有你……有你呵……你知不知道……
洪流猛然襲來,卷盡所有困惑。
他忽地推開房門,四下張望,幾名丫鬟、僕役早被他嚇得不敢近身,能躲多遠便躲多遠。想開口問人她跑哪兒去,臉一熱,又覺問不出口。
還能躲到哪裡?!仗著爺爺疼她,被他這麼惡狠狠地凶了一頓,把底細全揭了,她肯定跑到東側宅院避難去了。
「鹿敬!」他眼角一瞄,喚住那個挨在轉角處偷覷著、來不及縮回頭的人。
「爺……有、有什麼吩咐?」鹿敬硬著頭皮站出來。
暗處,好幾對眼睛對他眨啊眨的,傳遞濃濃的同情意味。
鹿蒼冥抿了抿唇,似乎正想著該怎麼啟口。「老太爺醒了嗎?」
「醒、醒了,聽翠兒說,喝了碗米粥後又睡了。大夫交代,這些天老太爺不能吃硬的東西,怕喉頭發痛。」
濃眉微蹙,他沉聲又問:「老太爺頭不痛了?大夫沒說什麼嗎?」
頭痛?這又是哪一樁?鹿敬莫名其妙地歪了歪頭,語帶困惑——
「爺,老太爺是今早吃木梅時,教梅核兒給梗在喉頭,一時間喘不過氣,這才暈倒的,跟頭痛挨不著邊啊。
「翠兒和青兒兩個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來喊人,大夥兒趕到東側宅院時,就見夫人急得把指兒探進老太爺口中,又掏又壓的,還叫五爺用力拍打老太爺的背,才及時幫老太爺順過氣來。大夫趕到時,還不停地誇讚夫人,說她反應好,臨危不亂什麼的。哎呀,總之是老天保佑,幸好有夫人在……」忽地一頓,聲音自動靜止了。
聞言,鹿蒼冥內心一繃,臉色陰鬱。他雙臂抱在胸前,薄唇抿了又抿,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沉吟好半晌才僵硬地道——
「去把她找來,說我有話要好好問她。」他決定正視自己與她之間的情感,試著心平氣和地面對她真正的身份,縱使心裡對她氣恨難平,卻已放不下她,就是這一點教他也恨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