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對話得知她現在與人分租公寓,有兩個室友,一男一女,公寓對面是小學,每天早上被小孩的嬉鬧聲吵醒,每隔五十分鐘要容忍小朋友在下課時間製造出來的巨大喧嘩。
「真是苦刑,今天是趕稿的重要關頭,只好躲到你這裡來。」陸宜家抱著頭做痛苦狀。
「求之不得。」管皓薰用微笑表達他的歡迎。
「不過,趕稿歸趕稿,我還是得去俐芊那邊一趟才行。」她關上筆記型電腦。
「為什麼?」管皓薰有些不情願地看著螢幕光亮消失。
「自從兩個月前我在小說當中宰了男主角、慘遭退稿之後,她規定我每寫完一章就得送去給她看,以免男主角肢體殘缺,死狀淒涼。她還下令投稿前一定要先交給她過目,以免嚇到編輯,留給出版社不好的印象。」
杜俐芊是一片好心她知道,但這些規定實在太傷她的自尊心了,彷彿她寫出來的是專門嚇人的鬼故事一樣。
陸宜家將筆記型電腦關起,收進自己的大袋子當中。袋子裡什麼都有,鏡子梳子皮夾各式文件,像個隨時準備搬遷的遊牧民族。
「謝謝你的咖啡,還是棒得沒話說。」陸宜家貪戀地嗅了嗅滿屋子的咖啡香氣。
「多來幾趟,我下次多泡幾杯咖啡讓你嘗嘗看,我最近又進口了幾種咖啡豆。」管皓薰殷慰地暗示著。
「好,先謝了。」
陸宜家行色匆匆往門外走,管皓薰跟在她後頭送客。
「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下星期吧!看我的寫作進度嘍。呵呵,頂著兩個黑眼圈來嚇你。」如銀鈴一般清脆的聲音在風中響起,雖然動人,但聲音當中也帶著幾絲不確定。
「祝你過稿。」老闆聲音誠懇地說。
沒回頭,陸宜家直接揚起手來揮了揮。
長及腰部,漆黑柔亮的發隨著步伐晃動。
她的身影如風,在下一個瞬間隱沒在人群當中,獨留男人在身後的一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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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星期嗎?管皓薰略略感到寂寞。
沒有地址,電話,只知道姓名的聯繫,沒有絲毫保障的單戀。
每次他都以為自己做得很明顯了,沒料到她還是一點也沒有察覺。
時日一久,陸宜家更將自己當老友看待,再沒有可以進展的空間。
每次想開口約她,卻擔心將她嚇跑,再也不敢上門,於是這段單戀便一天天的拖了下來。
他記得第一次見到陸宜家的日子,也是在這個明亮的午後。她推開店門走進來,找了最邊緣的角落坐下,還沒等到管皓薰遞上開水與菜單,她已經趴在桌上哀哀痛哭起來。
「小姐,你怎麼了?」管皓薰擔心地問,手中的菜單遲遲遞不出去。
「你……」陸宜家努力撐起身體,看了管皓薰一眼。
就是那一眼奪走了管皓薰的心,她明媚耀眼如烈日一般的五官線條,不因哭泣而減少半分的堅毅神情,教管皓薰看得胸口一陣震盪。
「你是服務生嗎?來杯拿鐵,愈大杯愈好。」她不失禮節的笑了笑,然後低下頭繼續落淚。
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低著臉,讓眼淚一滴滴的掉在餐巾上。
管皓薰心中忖度。失戀?分手?親人過世?考試落榜?
「小姐,你……」
「我要拿鐵。」女孩立即打斷他的發問。
「好,馬上來。」這時才醒悟自己不應該繼續在這裡盯著自己的客人看。
端上拿鐵之後,女孩如牛飲般一口喝盡,臉上流露了三秒鐘的歡喜,像在稱讚著拿鐵的美味,下一秒,她繼續低頭飲泣,切換表情的速度快得教管皓薰咋舌。
「小姐,有什麼事情,說出來心情會好過一點。」管皓薰沒辦法放她一人獨自哭泣,試圖勸著。
「給你看。」女孩從包包當中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掏出裡頭厚厚一疊稿紙交給管皓薰。
這是一篇小說,看看份量,字數著實不少,第一面寫著篇名與姓名,管皓薰瞧了瞧她。
「陸宜家?你的名字?」
「嗯。」女孩點點頭。
「陸小姐,那我看嘍。」
「好。」
管皓薰不客氣地拉過一張椅子,坐在陸宜家身邊,很努力地看了起來。
說是努力,一點也不為過。
看不到幾面,管皓薰心裡開始發毛。
小說內容是一個對愛情有偏執狂的女孩,為了傷害一名負心男子,不惜付出所有時間精力來復仇,最後卻不小心愛上男主角。在矛盾的心情下,她選擇與男人同歸於盡。
許多篇幅描寫女主角如何算計男主角身邊的女人,手段凶殘,比之後宮嬪妃競爭毫不遜色。
「這是……愛情小說嗎?」管皓薰看得冷汗涔涔。
「要不然呢?」
「像『滿清十大酷刑』……貴人們互相勾心鬥角,女主角打開房中燉煮的湯,發現裡面燉著自己的寵物,驚心動魄程度媲美『致命的吸引力』,你還記得女主角在麥克道格拉斯家中烹煮的兔子嗎?……」
陸宜家抬起眼睛,狠瞪他一眼。
「胡說,我哪有這麼狠?」
「你看看這一段。女主角明知道男主角將情婦藏在行李箱當中,卻故意拖延下車的時間,讓男主角一圈又一圈的在烈陽下兜圈子,最後情婦悶死在行李箱當中,男主角過失致人於死,女主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宣示對男友的信任與忠誠。」
說到這兒,管皓薰心有餘悸,倒抽了一口氣。
「好有心機、手段殘酷的女主角。」他不敢置信地說著。
如果他愛上這個女人,會自己尋求一個了斷,而不是任由她慢慢折磨致死,一直到自己被判無期徒刑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而後漫長的牢獄生活當中,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反省著自己為什麼會惹上這個女人。
「不讓你看了,你的評語跟俐芊一模一樣,不懂欣賞就不要欣賞。」陸宜家惱羞成怒,從管皓薰手中將稿子搶回來。
「我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