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
羽山正人諷刺地一笑。
「真實」只是父親自私的代名詞,一個虛幻的夢,令父親背棄了整個世界的夢。
他永遠也不會懂得父親。
曾恨過他,見母親歇斯底里地跪在地上求他不要走時,深深地恨著他。他怎麼能?怎麼能令這麼多愛他、依賴他的人絕望至此,只是為了一個女人?
可父親說是為了做自己。
做自己嗎?
他想自己有點明白,只是仍無法原諒。
愈無法原諒父親,便愈恨自己。
在心靈上,他有了第一次的背叛。
但,這是罪。
他永遠只會是個好宗主、好丈夫、好父親。
他寧願不做自己,也永不負他人。
「拜託,不要搞這些恐龍年代的東西好不好?」三天禮儀課,四天化妝課,五天會話課,早上背背文學,晚上記記音樂……瞪著行程表上密密麻麻的安排,揀雪挫敗地大叫。「你要打交道的是上流社會——」羽山正人很耐心地開口。
「我不是在這所謂的上流社會找女婿嫁人,我只是和他們做生意。錢,錢才是第一要素,只要我給他們帶來利潤,我就算穿乞丐裝、說土星話,他們都會讚我有格調。」一口氣說完,她直視著羽山正人,打算先禮後兵。再和這個老八股講不通,她自有她的非常辦法。
「你有了自己的方案?」
知道她認得很明白也會自己打理,那張行程表只是他私心裡希望能幫她打點一下而已。看她一身奇奇怪怪的打扮,倒是挺能融入紐約的街頭。在日本那麼引人側目,現在看著也覺得有些順眼了。
只是,她能不能穿多一點啊?
不能,理智先給了他答案。
她向來隨心所欲,那些外在的東西就不再管了。看她似乎對在這裡發展胸有成竹的樣子,令他有點慰藉。
只是,她似乎是天生來撥自己冷水的。
「沒有。」
「你說沒有方案是什麼意思?」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羽山正人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一臉無賴的人。
「字面上的意思。」皮皮地回他一句,吞一口霜淇淋,嗯,好味道。
「那好,基本的構想呢?」羽山正人只有退而求其次。
「沒有。」爽快地給了個答案。哇,人皮面具變色了。煉雪馬上換上誠懇的眼神,「我真的沒有想法,怎麼辦呢?」「真誠」地直視他。
「找你感興趣的呀!」不自在地移開眼神,羽山正人的聲音放軟。
「問題就在於沒有我感興趣的。」她是真的很苦惱這一點。
她喜歡自由自在的感覺,但具體喜歡做什麼事情,事實是沒有。
股市交易純屬財務問題,加上羽山家族財大勢大做背景,她才能玩得開。
心知肚明自己沒有這方面的能力,至少她沒有單靠自己就能搞定它的感覺,還有一想到股市交易其實並非那麼光明的一面,她就產生牴觸情緒。
至於其他的事情,她還沒接觸過,又沒有特異功能,怎麼會突生興趣呢?
所以,她目前能做的只是——
「我先瞭解瞭解這個城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吧?」老媽教的中國話是這樣說沒錯吧?
「你要怎麼瞭解?」明知道她在耍無賴,還是無法拒絕。
「親自去瞭解。」回給他最燦爛甜蜜的一笑。
坐在日本羽山家的大宅裡,羽山正人突如其來地打了一個冷顫。
都是那個甜得膩死人的笑。
迫於家族事務,他在紐約多陪了煉雪兩天便只好不放心地回日本了。
派了兩個人暗中保護她,照理是沒什麼問題了。但一想到她那甜蜜蜜的笑就有不安的感覺。
「嘖,大木頭,你思春啦?」一道譏諷的女音令他回過神來。
一看到眼前的兩個人,唉,頭更疼了。
羽山雅人臥靠在床上,臉上浮現著少見的淡淡紅嫩。一個女子,就是那日煉雪在雅人病重時看到的紅衣女子,懶懶地依偎在他懷裡,那張臉美得耀眼,此刻正要笑不笑地對著羽山正人。
「小枝——」羽山雅人輕輕地開口,怕她又發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天性。
「0K,我不說。讓他自己騙自己好了。」不屑地一聳肩,女子的動作很具異國風味。
見她不經意流露的異邦氣息,羽山雅人神色一黯。這令他想起她離自己有多遠,永遠的來去自如。他對煉雪一開始便有熟悉感,便是因為她。只是煉雪尚是個未長大的野性孩子,心思還易猜;而她是風,表面不羈的風,內心變幻莫測。
「雅人,又不舒服了嗎?」見弟弟一陣發怔,羽山正人關切地間,顧不得女子似曾耳聞的話帶給自己的衝擊。
「沒事。」習慣地握緊女子的手,羽山雅人溫和一笑。
「確定?」女子略一整容,直視著他。
「我確定,而且你也感應得到的,對不對?」是有點不舒服,但不是心臟,是心,這是女子永遠也無法感同身受的。
「咳,雅人,注意一點。」見兩人親密無間的樣子,羽山正人不得不出聲警告。
這兩個人總是會忘記彼此在血緣上的牽絆,親密得不合他們應有的身份,令他擔憂。
「偽君子,先管好你自己吧!」女子撫媚一笑,語氣與表情不合。
「秀枝,你不要太放肆。」面對她,羽山正人除了心有芥蒂,還很頭疼。
這個人隨時都可顛覆整個羽山家族,只要她願意。而誰也不知道她的「願意」會是什麼時候。
頭更疼了,煉雪倒是會和她一見如故。
不敢再想了。
「羽山正人,你不要逃避話題。今天趁我高興,點撥你幾句好了。」女子愜意地啜一口茶,繼續說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偉大,能夠犧牲一切?其實你只是個懦夫,你害怕被人背叛,便不敢背叛別人。不會真以為你是救世主吧?這世上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沒什麼差別,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刺人的語句一句句甩向羽山正人,女子的臉倒是一直保持無所謂的笑,聲音也委婉動聽得像在念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