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來,大家也都站起來。秦同強呼喚跑堂的要賬單,果然張若白已經付清了。
大家走出餐館,走回學校裡,看到王一川走開,王眉貞便埋怨我害得他們一頓飯吃得太不衛生。秦同強為我抱不平,說又不是我去把王一川喚來的。王眉貞笑著說:
「你知道什麼嘛,每次王一川見到凌淨華,就像蒼蠅見了蜜糖,要趕趕不走,想逃逃不開。既然沒辦法奈何蒼蠅,至好對蜜糖發牢騷了。」
「哼!像這樣討厭的人也真是少見,我真想好好地研究一番他的心理狀態。」林斌說。
「你要研究我可以供給你資料,」王眉貞說,「真是個無奇不有哩!但我怕說出來時你們一定不相信,又要說我糟蹋你們尊貴的男人;好在男人就給糟蹋了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你們都不像我們女人樣的小心眼兒。」
「眉貞,你的器量真比淨華小多了,你看她一點都不計較,你偏偏還要嘮叨。如果她還在計較,必定不會答應水越星期三中午的邀約的。」張若白說。
水越在那邊笑,王眉貞也明明知道他當時不過幫我圓謊和解圍,卻故意笑著說道:「張若白,你的器量也不見得比我寬敞呀!你不是也有過『唧唧噥噥地說著話』的機會了嗎?何必計較他們這頓午餐呢?」
大家分手後,王眉貞和我直向大草坪奔去。遠遠看見音樂課的陳教授飄著藍布大褂的下擺走上台階,便腳底加速度,尾隨著走入大禮堂。前面長椅上已經坐滿了人,陳教授上了講壇,王眉貞和我也已依著後排的空位子坐下。這是一門最受歡迎的課程,陳教授妙語如珠,又最懂得青年男女的心理,三言兩語,勝過說對口相聲的。然後他彈一回鋼琴,教我們一些悅耳的歌曲,一個學分給了,大家都何樂不為?所以這課裡同學特別多,多得沒有一間教室容納得下,只好在大禮堂裡。這時候,這位肥胖得近於違背藝術家氣質的中年人,又有意無意的嘴唇動了幾下,兩百多的男女同學又爆出哄堂的笑聲。有人說:上這一課得到的實惠實在少;有人說:人生難得是歡樂,能有機會放聲大笑,不是對身心都有益處嗎?好,天地間有陰陽,人世上的一切也不能單向一面看,既然選上這一課,好好的欣賞它的好處吧。大家笑停了,只有王眉貞還在擦眼淚。我根本不知道他們笑的是什麼,我自己心裡鬧客滿,再沒有多餘的地方來接受別的。其實,我只能夠說我覺得很煩悶,又說不出什麼太大的理由。午飯時發生的事在腦裡纏繞不去,我又不願意想到王一川,他們不會把我和這「小老闆」聯想在一起吧?記得第一次他遞給我一首「詩」,那是六七個月以前的事了。那天我下了課去找王眉貞,她和他在同一間教室裡上中國教育史的課。第二天我在校園裡走著時,後面有人氣喘吁吁地趕上來,就是王一川。我還記得他給我的題名「一笑」的傑作。他寫道:
「我坐在教室裡,
你從外面走進來;
你對我那麼一笑,
哎啊!我的天!
我的靈魂飛去了半個。
我正在恨那個短命系主任,
忽然看見一個安琪兒;
你對我媚眼一拋,
哎啊!我的天!
我的心少跳了兩下。
我願把金沙鋪在地上讓你踩踏,
我願把鑽石鑲成圍巾讓你披戴;
如果你對我點一下頭,
哎啊!我的老天爺!
我情願命也不要了。」
自那以後他用盡方法在校院裡尋找我。如果不幸被他瞧見,便夠我倒楣。後來有許多女同學出來仗義相助,逼得他成一隻人人喊打的老鼠。但自然也有人硬說我鼓勵過他,尤其是王一川自己,到處宣揚我是他的女朋友。老實說,一個女孩子受人追求,多少是件愜意的事;唯有遇著這種人,卻是有苦說不出。
第六節的上課鍾敲起了,王眉貞去健身房,我獨自懶洋洋地到鐘樓底下六十九號教室裡上宗教課。比起剛才的大禮堂,這教室小同火柴盒,而且在陽光不常照得著的角落裡,陰森森而帶有我家堆雜物舊廳的霉濕味。雖說選課的有二十多個同學,但經常出席的只有十多個,大家都無精打采地倚在椅子右邊的寫字板上。這和上一課哄堂的笑聲相比較,如果我以春天和冬天作比喻,不算形容得不適當。
年老的許牧師掛著兩焦點的眼鏡,抑揚頓挫地念了一段聖經,嗡嗡嗡嗡的,像一隻無法驅走的蒼蠅。他的蒙著黃色薄膜的老眼欲閉還開,配上初夏的和煦氣溫,同學們一個接上一個打呵欠。最後的兩個蒸包子開始向我算任性的賬,一陣一陣油膩膩的感覺直湧上喉頭來,我也只能聽到若干句的「十字架」和「耶和華」;手中的鋼筆不由自主地在筆記薄上,畫著一個又一個歪歪斜斜的十字。又一陣油膩膩的感覺從胃裡冒上來,我把鼻頭皺起來了。
許牧師的鉛筆尾端在講壇上敲得篤篤篤的,目光從眼鏡片的上端正對著我射過來。我知道他早晚會向我算在考卷上胡說八道的賬。但我想:這一回合的武招總得接,現在也許正是這個時候。大約我把目光凝得太有力,他記不起我的姓名了;低下頭在點名薄上尋找,鉛筆尖一路的點下去,兩焦點的眼鏡向上一推又向下一捺,斷斷續續地念道:「蜜——斯——凌——淨——華。」
儘管他的語音裡永遠沒有刺激的佐料,但是有力量使進入半睡眠狀態的同學們精神為之一振,全把屁股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
「你相信宇宙間有一位真主宰嗎,凌淨華?」
這問題大約是針對我上次考卷中所說的幾句話。我這樣寫著:「這宇宙間有沒有一位真主宰,是不足輕重的事;因為對一個自知怎樣立身處世的人來說,神的有無是沒有關係的。這和一個品行端正的人,並不理會警察是否在他身旁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