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既然又提出來問,我還是照心裡的意思答道:
「是的,我們可以這樣說。」
「這不是一個肯定的答覆,解釋!」他把眼鏡推到額上去。
「人類不能直接地感觸到神,所以我可以懷疑神是不是存在;但人類不能直接感觸到的東西太多了,並不能因此便否定它的存在,所以我的懷疑可以推翻。再說,相信宇宙間有一位真主宰是人類本身的好處;宗教的成立為的是輔助人生,人生創造了宗教,宗教給人類的幫助,勝過世上的一切。雖然我認為神的有無是不足輕重的,但對大部份的人說來,相信世上有一真主宰,是合理、有益,而且應該的。」
許牧師用手在金黃色的鬍子上捋了一把,欲笑非笑地又問我道:
「你的意思,知道怎樣立身處世的人,他們心目中便可以沒有神。既然這樣,還有誰能有堅定的信念?沒有堅定的信念,宗教給人的益處在哪裡呢?」
「我的意思並不是那樣,我只是相信知道怎樣立身處世的人,必定不會斤斤計較神的有無;因為知道怎樣立身處世的人,他們的心中早有一種極強的,對人生的瞭解和信仰,這種瞭解和信仰是不會被塵世的欲濤所淹沒的。這就是宗教所期望於人的。但是人類的智慧和堅定畢竟是有限度的,遇到人生路上許多無法解釋,無法避免的疾苦時,堅信天地間有一位真主宰在照拂我們,對我們的益處是不可思議的。」
「那麼你相信這位真主宰便是主耶穌嗎?」
「我們可以稱它為耶穌,也可以稱為釋迦牟尼,也可以稱為穆罕默德,也可以……」
說到這裡,同學們全都笑起來了。
「解釋!」許牧師的筆又敲得篤篤篤的。
「我們相信宇宙間只有一位真主宰,那麼所有稱頌它的讚美詞,和用來呼籲的尊號都屬於它;不管你稱耶穌也好,釋迦牟尼也好。如果說宇宙間有許多位神,它們中間必定不會有互相排斥和意見紛歧的事情發生,許多個還是如同一個。所以說我們人類用以稱呼它的尊名,只不過是一種代表『神』的符號,符號本身沒有意義,這一點甚至在於人類,也應該是一樣的。」
許牧師雙眼凝望著我,混濁固然混濁,卻也透出了非凡的光,他垂下眼皮看在點名簿上,但我相信他視若無睹。接著他又開口道:
「說下去,你的意思沒有盡,是嗎?」
「我覺得所有的宗教都是人生海上的救生艇,引導人類向善、向上,知道精神的重要性,得到智慧,解除苦惱的殊途同歸的大道。地球上有各種不同的宗教,就像地球上有各種不同的語言一樣;儘管表現的方法並不相同,而目的卻同集一點。世界上有多少個人,便有多少種不同的心思,便反映著多少個不同的世界;你相信基督教,他相信天主教,我相信佛教;各憑不同的思想和感受,分別地接受著最適合自己的宗教。如果人類不明瞭這一點而協力尋求真、善、美,卻把時間和精神浪費在你排斥我,我譏笑你的鬥爭中,這必定遠非他所崇拜的真神的本意,也忽略了宗教的最大的意義了。」
許牧師摸摸鬍子,眼睛一閉,嘴一努,又抬頭眼看我:
「蜜斯凌,你讀過多少有關宗教史這類的書籍呢?」
「沒有。」
「一本也沒有?」
「一本也沒有。」
「我想你應該多多讀書,那也許會使你的觀念改變。單憑想像往往會很——很缺乏的。多念一些書,多接受一些有學識的人的意見,這點,你說對嗎?」
「是的。」我笑了一下。
「請坐下。」
我仍舊立著幾秒鐘,還想說幾句話,想想還是不說好。無論如何,他要我多讀書總是對的,我並因此羞愧起來。但是……得了,我還是坐下吧。
等不及下課鍾敲起,許牧師離開教室,好幾個熱心的教徒們向我圍攏來。一個說:
「凌淨華,讓我告訴呢當初上帝怎樣創造了亞當,又怎樣取出他的肋骨,創造了你們女人的始祖夏娃。現在你說上帝是你們女人創造的?」
「如果沒有上帝的手在指揮著,你說日月星辰和地球怎麼會有規則的行走,不會相碰?不會出軌?」有一個說。
「耶穌死後三日復活,屍體不見了。試問哪一個宗教主能又這樣的奇跡顯示出來?」
「哼,我們的聖母像會流眼淚哩!」一個天主教徒滿臉通紅的嚷著。
「可蘭經裡面說:只有安拉是宇宙間唯一的真神!」一位回教徒也不甘示弱。
「魔鬼!魔鬼!你們這些異教徒都是魔鬼!死後都不能夠得救的。」說上帝的手指揮著日月星辰和地球的那個女同學沉不住氣了。
「說清楚些,美蘭,什麼人才是魔鬼?我卻說不信天主的人才是死後進不得天國的!」這是她的聖母像會流眼淚的王清珍。
「胡說!」陳美蘭用手打著寫字板。
「你才胡說!」王清珍一點也不退讓。
「打!到操場上去決一個勝負!」一個惡作劇的男同學嚷著說。
同學們都走了,我覺得好笑又要歎息。因為和王眉貞約好在這兒等候她然後一道回家,便獨自留在教室裡翻開明天要應付測驗的《莎士比亞全集》。看看讀完了滿滿的兩頁,王眉貞還不曾來,回頭朝教室門口望一望,卻看見水越幽靈樣的坐在後排角落裡。
「你好嗎,魔鬼的門徒?」他笑著說,「事實上,如果我是許牧師,你這一學分的分數,最少要給你一個A。」
「他給我個A或E,我都不在乎。」
「你自然不在乎,因為在你的心中,自有一份極強的,對人生的信仰和瞭解。」
「你在這兒坐多久了?」我笑問。
「我陪你到校園裡去散散步,然後再告訴你好嗎?」
「我完全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溜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