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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頁

 

  「說說看,『死』是怎樣的自然,我親愛的哲學家?」他聚精會神地望著我。與其說他喜歡聽我說的話,倒不如說他愛看我說話時的神情。

  「好,我說,死——」我把尾音拉得很長,他笑了。我也笑著接下說:「只是象冬天來了,樹葉從樹上枯乾了落下來一樣的自然。」

  「嗯,還有呢?」

  「從這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的一種方法。這和從另一個世界到這一個世界來並沒有什麼大不同,只不過我們稱那一次做『生』罷了。」

  「很簡潔!」他笑著點一點頭,「你相信人死後還有來生或者靈魂這一類的事嗎?」

  「這自然是個難下結論的問題羅,像所有不可知的事一樣。但是看萬物週而復始的現象:冬盡了春來,花謝了再開。說我們的生命完結了有復續的方法,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但是,我們實在不必多花精神想著來生和靈魂的有無,就是千年萬年,能給我們掌握著的也只有『現在』。過去的永遠過去了,將來的永遠讓你等待。有的人留戀過去,有的人憧憬將來,結果什麼也沒有了。」

  他坐了起來說:「淨華,我看你將來畢業後最好去當教員,句句話都可以編入教科書裡。」

  「你說我的話都要不得?」

  「哪裡!你的話太要得了!只可惜,差了一些『人氣』。」

  「人氣?」

  「對了,『人氣』也可以說是『癡氣』。比方說,我們硬是會留戀,憧憬;還有,許許多多的各種各式的情感。」

  「你說我沒有人氣?」

  「如果說你已經擺脫去『人氣』,我怕還夠不上資格。」

  「不要以為我和你一樣心裡有那麼多拖泥帶水的情感,昨天,今天,明天;去生,今生,來生。我願做那流水,只靜靜地流。任憑狂風,暴雨;流東,流西;何處來,何處去。」我簡直相信自己是個高人。

  「如果你是那流水,那當中會有盈千累萬的氣泡。生氣的泡!」

  「見你得鬼!」我大嚷一聲揮起雙拳,不曾落到他身上,已被他接住了。

  星期六的大清早,王眉貞到我家裡來,我們約好一路到學校去。夜間落過一陣大雨,庭院中的小池漲滿了,淹了低窪的地帶一窩一窩的水。她登在竹籬門旁的一塊磚頭上,張開喉嚨喊起來。我從窗口探望出去,看見她穿著一身嫩黃色的衣裙,頭上系一條同顏色的緞結,腳上已換上一雙簇新的白皮鞋哩!我喜看人們穿白色皮鞋的潔淨相,另一面也就是告訴我,可愛的夏天切切實實地來到了。我不以為蟬鳴那樣的難忍受,如果它們能夠稍稍的通融一下,在突然停止以前,給我們的耳朵有個調劑的機會。

  「凌淨華呀!凌淨華呀!凌淨華呀!」

  王眉貞的呼喚聲並不比蟬鳴高明多少,我一面答應著對她揮揮手,一面回身盡快地接好一拉就斷的鞋帶。我這一雙換過三回底的黑皮鞋真是「任重道遠」,略帶灰色地鞋面象的白髮,怎麼好的染料都不會又治本的功用。這使我想起水越地那雙黑色膠底的皮鞋,他說他比我大一歲,我想,他的鞋子也該管我的鞋子叫妹妹的。

  我正在笑,聽見祖母問道:

  「小華,今天中午你還得在學校裡吃午飯,是嗎?」

  「是嘛,奶奶,我昨晚上不久跟您說過了嗎?」

  「你知道在圖書館裡用功我很高興,可是,也別過分了,仔細累壞了身體。你說,幾點鐘回來呀?」

  「六點鐘以前,天還沒黑\\\哩。好嗎?」我的臉上有些熱,避開老人家的視線,拿起筆記簿和書本,離開房間,三步並作兩步的下樓了。

  陽光照得每一窩的水亮晶晶地撲面一陣芬芳的氣息,原來牆角邊的幾棵杏花全開了。王眉貞嚷著要幾朵,我高興地兜了手帕便掐,一時便有了十幾朵。她嚷著還有多謝,眼看一塊小手帕都不住了,這才住了手。

  我們騎在腳踏車上,杏花在胸前小口袋裡發出一陣陣甜蜜蜜的香味,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今天你打扮得真好看,眉貞。」

  「誰還會比得上你好看?兩顆眼睛比太陽還要亮,全身都發放出光芒來。」

  「又來了,我說的是實在話。」

  「王八蛋說的才是不實在的話!」

  「奇怪,什麼時候你學會請『王八蛋』出場了?」

  「什麼時候?」她噗哧一聲笑出來了,「你不問我倒還不大覺得,自然你不會注意張若白現在變得什麼樣兒的,大約我聽多了他的開口王八蛋,閉口小烏龜,不知不覺地跟上了。」

  「你應該去跟秦同強的口頭禪,才是有道理,怎麼跟上他的?」

  「你自己可也有得跟了,別盡說我了。」她說著,緋紅的色彩在臉上散開來。

  「我?我才不會跟上誰的。如果別人跟我,我也不欣賞。」

  「那麼水越便是最有資格的了!不是嗎?」

  「那也很難說。」我笑著故意這樣說,邊把眼睛看到老遠。那邊有一輛火車,正沿著鐵軌迤邐地行駛。每天王眉貞和我騎腳踏車上學或是回家,總愛多花時間繞外圍的路;環境既靜僻,又可以多說一些心腹話。

  「你是說水越還是得跟你,是不是?我早就這樣想,同學們也都這樣想。無論如何,他能把月裡嫦娥請到凡間來,也就本領夠大了。」

  「同學們想些什麼?」

  「你難道不知道有人注意你?男同學也好,女同學也好,都向我打聽消息。哼!我真差些沒讓陳元珍嚕嗦得發了瘋。她自己問了不夠,還要周心秀來檢察官樣的盤問我。她們說:『凌淨華不是和張若白打得火熱嗎?怎麼又去——呃,惹上水越呢?』」(後來王眉貞說出實話,說當時她們用的字眼是「勾搭」,她說不出口,給換上「惹」字。)

  我哼了一聲。王眉貞又說道:

  「我看,陳元珍如果不是在單戀著水越,便是他的舊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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