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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頁

 

  「後來呢?」我笑著問她。

  「後來那醜八怪把他一拉上了那大紅色的汽車,他們一路去了。」她說著,大手掌在我胳膊上捏一下,留下五條黑指印在上面,去了。

  我不笑了,想著水越和陳元珍、王一川一路去的事,邊把肥皂塗上臉,肥皂水滲進眼中,好一陣的疼;擠牙膏的時候,又多擠出將近兩寸。好容易用水沖淨了臂上的油漬和煤污,又見多寶姊搖擺著她那肥碩的身子回來了。

  「小姐,我把稀飯熱好了。今天的熏魚真好,都是你上次嚷著要吃的。」

  我說我已經吃了一碗豬肝面,她翻著眼睛嘴裡咕噥了好幾句,我沒有仔細聽,但知道准又在批派面的不是,因為她一向最恨麵食的。接著她看到掛在磁盆旁的牙膏,嚷起來道:

  「你看,糟蹋了這麼多的牙膏,牙膏是給你刷牙用的,可不是給你玩的呀!喲!襯衫上幾時濺上這麼一大滴的醬油呀?上次姨婆給你那件粉紅色的新毛衣,一穿出去就把襟上弄個洞。現在,唉,唉,脫下來,脫下來,不馬上洗乾淨,還怕洗不掉哩!」說罷,不由分說的兩隻大黑手伸近來,把我的白襯衫口子全解開,豬玀剝皮般的把它剝了去。口裡還在嘮叨:「看你今年二十歲了,一點也不像個大人樣」。

  「我二十歲了,你還這樣的脫我的衣服。」我也咕嘟著,忙取件睡衣披上身。

  「隨便你幾多歲,在我眼裡總是個小娃兒。記得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小臉孔紅生生的,哪一天我手上不是你的屎呀尿呀的!」

  多寶姊來我們凌家整整五十一年了,自然看我出聲,看我長大。她沒有結婚,對祖母一篇忠誠,看我們的家如同她的家。雖然靠近兩百磅的身子好像啤酒桶,據她自己說,年輕的她一根長辮子烏油油的,天天都插上一朵鮮花。印花的綢衫褲,腰身只一搦,不比我的大多少。當我七八歲的時候,有回她帶我到鄰家看新娘子。我問她:

  「多寶姊,為什麼鄰家姊姊要出嫁呢?」

  「每一個女孩子都要出嫁的呀!」

  「為什麼你就不出嫁呢?」

  她眨了一會眼兒,說:「我嗎?因為我想做個童貞女。」

  「童貞女有什麼好呢?」

  「童貞女能辟邪,只要我在的地方,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敢走近來。」

  「為什麼鄰家姊姊不想做童貞女呢?」

  「她嗎?因為她想出嫁。」

  「出嫁有什麼好呢?」

  她的嘴巴張了半天,說:「小姐,別再問了,再問妖怪要來了。」

  「妖怪不是不敢走近來嗎?因為你是個童貞女呀!」

  她咂了一下嘴,見那面又各賣糖山楂的,說道:

  「別說了,小姐,我買串糖山楂給你吃。」

  糖山楂吃後,並不能使我再也不想起她的「童貞女」。有時候我想她的話很對,雖然我無法證實她究竟「辟」過多少「邪」;因為據她說,妖魔鬼怪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但她那大門板樣的身子,最低限度能「辟」去我;我最愛在就餐以前溜入廚房拈一些什麼放進口中,只有她雙手插腰站在廚房門口,小狡猾的我也就無法得逞。她皺起一雙破牙刷樣的眉毛嚷道:

  「小姐,你這是打哪兒學來的饞嘴相?記得你祖父在世的時候,家裡的規矩不知道有多大。吃飯的時候,你祖父的筷子沒有動,什麼人敢搶先?那時候,廚房裡說少也有十來個廚子粗工的,你這麼一個嬌小姐,敢擠在他們汗臭的身旁用指頭抓肉吃?」

  多寶姊肚子裡全裝的陳年的派頭和故事,好像也唯有說到祖父當年的一切,才使她寂寞的眼中發出生命的喜悅的光輝。但是,當祖母談到往事時,她似乎便有些不自在;也從來沒敢在老人家面前翹起大拇指,說出她那千篇一律的開場白:「記得你祖父在世的時候哪!」

  我回到祖母房中的時候,老人家正盤坐床中誦念佛號。她是一位佛教徒,但從來不對人孳孽做教婆語,也沒有排斥過其他的宗教,更不是以祈求塵俗的福澤作為信教的目的。她每日早晚都要念佛,說這是消除煩惱,安定心神的好方法。她也教多寶姊念佛,多寶姊念佛的時候比祖母多得一項功效,平時看不見的東西看見了,聽不到的聲音聽到了。比起祖母的微垂雙眼,她總是一眼閉一眼開,大白、老鼠、蚊子、蒼蠅,也就是這時候最難逃過她的關。她平時最聽不清竹籬門旁掛著的那隻小鈴鐺,雖然我們的竹籬門從來不加鎖,客來時總是把鈴鐺拉幾下;多寶姊往往念不滿一串念珠的佛,便會跳起腳來說:

  「唷,有客來了。」

  祖母把念珠放在床頭茶几上。我捧著軟糕走近她的床沿,打開紙盒,取出一塊糯米棗泥餡兒的糕,請她嘗一嘗。

  她笑著搖搖頭,說:「這早晚了,吃你一口,可得挨一夜的胃疼了。」

  「沒有的事,你就吃吃看,疼了算我的。」

  「淘氣!小孩子家不知道人老了是什麼樣兒的。等你六七十歲的時候,看還敢強嘴不?」

  「人家巴巴的給您帶回來,這麼香,這麼軟,您就一口也不嘗嘗。」我說著,把那糕放入自己口中,拍拍手上的白粉,一頭滾進祖母的懷裡,偎在她的腿膝上。

  「得,人老了,不中用了,就是胃不疼,也怕嘔酸水哩!留著明兒高興吧!」她摟住我的頭,撫摸得我的面頰怪癢癢的。「晚上玩得高興嗎?」

  「唔。」

  「你把我給你的錢省下買軟糕?」

  我點點頭,閉著眼睛只自咀嚼著。

  「我不贊成你這麼做,眉貞也不是有錢的,怎麼可以讓她天天請你?」

  「天天請?」我睜開眼睛,「這是兩個月來她第一次請我的呀!」

  再一想,糟,我不是把每次水越請我吃飯的人情都退到王眉貞身上嗎?

  祖母的手還在撫摸我的面頰,粗糙的手底觸著就像磨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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