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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頁

 

  對面的人喝著熱咖啡,我推開未盡的蘋果餅。唱機裡播著《魂斷藍橋》的主題曲,記得那回我們一同看這電影,那男主角含淚獨立橋頭,水越的左手握疼了我的在我們胳膊掩蔽下的右手……咖啡的熱氣裊裊上升,我缺乏訓練的拿起牛奶就加,一下子杯滿了,又加進四塊方糖,托碟也滿了。然後長頸鹿飲水般的伸長脖子喝了兩三口,苦澀澀的,這才放進小茶匙,攪了好一會兒。移近面前來,頭一低,一綹發卷被電風扇送入咖啡裡。天啊!我還能憋得住不笑嗎!

  我的笑發自最內心,衝散了滿天的陰霾和虛假的矜持。陽光這樣的美麗,風又這樣的涼爽,雖然這碎石子的路踏起來有點不平穩,但周圍是這般的幽靜,樹木又是這般的蒼翠。身旁的人沉默無言,我卻開始和清晨小鳥樣的吱喳不休了。我說他不該不明事理,曲解是非,又加晴雨不定的心情,矛盾無常的性格。自尊和自卑並行,理論和現實齊失。我越說越起勁,越來越嘮叨,甚至天理、良心,該用的,不該用的,都搬了出來。我還聲色俱厲的論著人和禽獸,女人和男人。水越像一截呆木頭,不但沒有話,標卻也沒有。這樣我的氣惱又改變了路線,說世上最殘酷的莫過於像他這樣如同一截呆木頭。我的口開始累了,我的腳還緊緊地跟著他的。什麼時候他引我穿過一面殘缺破損的圓月門,到了這一片荒涼的所在;滿眼怪石,像一隻隻蹲伏不動的黑獸,一棵孤獨的老凸樹,駐足亂石裡對著自己寂寞無伴的影子。他領我坐在長滿青苔的石塊上,站在我面前,俯首望著我,幽幽地開口道:

  「演講完畢了嗎?」

  我張大眼睛,他的臉愈來愈近,直到他的唇停在我的額角、眼睛、鼻子、雙頰,最後,我的嘴唇上。我什麼也不知道,只覺得他的嘴唇灼熱,熱氣傳遍了我全身。

  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水越告訴我:他的母親已經再婚了,對方是一個姓馬的,當年他父親的朋友。她變賣了全部的家產,用力清償他父親生前的債務。

  我說他母親的再婚是無可厚非的,他的父親既然死去,兒子長大也勢將邁上自己的路。這不復是十八世紀,人們不當以幸災樂禍的心,來歌頌別人飲喝苦汁;而對別人有勇氣爬出命運的陷阱,橫加譭謗和阻撓。

  水越淡淡地一笑,眼裡凝著令人費解的光。不知道是贊同我呢,還是別有意見。但我可以覺察到他內心的苦楚和不安,那不是言語筆墨所能夠描摹,也遠非我這涉世未深的人能夠瞭解的。

  「我母親問我暑假回不回去,到她那——那姓馬的家裡去。」

  「暑假你要回去嗎,水越?」

  「如果我想捨棄我的天堂的話,你想我會嗎,淨華?」

  我們真的把整個的暑期生活安排得如同在天堂裡。我們遊遍了山林、田野、溪旁、水上……山林裡迎著晨風,看太陽冉冉上升;田野中奔跑,讓清風吹散頭髮;小溪裡涉水,用手帕結成漁網,捕著永遠捕捉不著的小魚;水面上泛舟,我唱他和,他唱我和。夕陽西下,我們的影子那樣的長。夜來香棚底,我為他講故事;月色朦朧,花香撲鼻,我伸著兩個手指頭,說道:

  「兩個姊妹,姊姊聰明,妹妹美麗,……」

  水越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湖水在蕩漾:

  「有你這樣聰明,這般美麗?」

  「不許打岔!」我說。

  月亮躲入雲中,他擁住我,他的唇壓上我的,喃喃地說:「我打岔了。」

  六

  秋風起了,我這是時候,應該領水越見我的祖母;也許我早就該那樣做,在他第一次吻我的前一天。但他那樣出我不意地吻了我,使我來不及準備。之後,我還不敢十分確定,我和水越便就是一對人們所說的「戀人」。但是我想:打現在起,我不能再讓第二個人吻我。有一天我對他說:

  「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水越。」

  他看看我,手裡拿一根樹枝,不停地劃著地面。

  「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水越。」

  「我是一個野孩子,怕她會不喜歡我。」

  「誰?怕誰會不喜歡你?」

  他不答,用樹枝在泥沙上面寫了兩個大字:「祖母。」

  「她會喜歡你的。」我笑著說。

  「可是我不想見她。」

  「可是你一定見得她!」我刁頑地說。

  「我從來不曾要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是不是?」

  「是的,可是我沒想到你會不願意。」

  午後,祖母戴著渾圓形黑邊的老花眼鏡,坐在安樂椅上為我補綴裌衣。我捧住一本書,無精打采地一直翻。多寶姊在院中掃落葉,忽然拉開破銅鑼樣喉嚨大喊道:

  「小姐,小姐!客人來啦!」

  我扔下書本跳起腳,跑到窗前向下一看,可不是,那頑固的人正踏著四平八穩的腳步走過池旁來了。我慌忙跑回祖母身邊,摘去她的老花鏡,取走她手上的針線,在她耳邊咕唧了一句。老人家瞇著眼,沒聽清楚。

  「我說,奶奶,水越來了呀!」

  樓梯上一陣響,首先亮相的是多寶姊,一張合不攏的嘴,滿臉看賽會遊行時才有的表情,這時肥胖的身體往右一閃,雙手扶在牆上。水越一切如常,只是手上多了一盒什麼,腳上的黑皮鞋額外的擦了一些油。他那表情豐富,卻永遠逃不過我的眸子中露著羞澀,而又有些許疑慮;略俯著頭,含笑而拘謹的左嘴角微微提著,像要望透她的內心般的望著祖母。

  祖母滿臉的笑,滿眼慈祥的光。我知道她不單為的水越是我的好朋友,她愛所有的人,尤其是年輕的人。她常常說:

  「年青人真是最可愛而有可憐的,純潔、熱情、涉世未深;生命的海上有無盡的波濤……」

  「他們怎樣才能夠得到像凌淨華所有的那麼一個有經驗的老舵手啊!」我總淘氣地接下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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