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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頁

 

  「是啊,我是一個老舵手,我應該把用歲月換來的經驗交給你們。這是我的責任,我不但得對你負責任,我得對全世界後生的人負責任。如果我不克除自私的劣根性,會使我老醜的臉更醜啊。」

  老人家的用熨斗也熨不平的皺紋實在沒什麼美,我望她一眼暗笑著想。但和她生活在一起,不但不討厭,反而最快樂。她給我無窮的安慰和引導,我卻沒有什麼可以給她的。

  「孩子,我什麼也不缺,滿足自在我的心中。如果我有所貪慕,那我便有缺乏的時候了。」

  她自然不需要水越帶來的這盒糖,我笑著丟進口裡兩三顆。

  多寶姊端過茶,雙手卷在圍裙裡一陣窮揉,退到盥洗室裡,門縫中露著半隻眼。水越端起茶,邊喝邊向我掃一眼,再向門縫望,那半隻眼睛隱沒了。於是他得意地再向我望一眼,濃睫毛有勁的向下一覆,放下茶杯。我笑著背過臉,踱到窗口去。

  他們說完客套的話,談到水越的學校生活、興趣和消遣。

  「小華告訴我,你的小提琴奏得好極了。」老人家忽然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水越紅著臉說會奏小提琴的不是他。我的臉可也熱起來了,心裡怪怨口裡怪苯的聲明:我告訴祖母的是鋼琴,從來就沒有提過什麼人會奏小提琴。老人家眨眨眼睛,看看我又望望他,承認她記錯了一點點,反正都是琴。

  「對了,她說你的鋼琴彈得好極了!」她補充了一句說。

  「哪裡?凌小姐的歌才是唱得好極了。」

  祖母也「哪裡」了一聲,卻滔滔不絕地說起我兩三歲時就會唱完整的兒歌,五六歲時便參加獨唱比賽;小學中學時的音樂老師,都曾跑來家裡告訴我的父母不應當忽略我的天才。

  「在高中的時候,她跟著一位很好的老師練唱,但後來那位老師到羅馬去了……」

  水越臉色泛白,默默的說不出話來了。

  「奶奶,您忘了我的第一個志願是想做一個文學家嗎?我要把心聲充塞這整個的宇宙,不單是這一代,傳下去億億萬萬代!」我急得口說不夠,雙手也跟著比畫起來。

  「喲,聽了吧?口氣夠大呀!」祖母向水越擠眼睛哩!

  「還有,我一定不會忘記把您寫成一位三頭六臂的大偉人,三頭是說您用腦子的時候比人多兩倍,六臂是說您所做的事多得沒有六隻手做不完。所以您成了一位大偉人,我既不嫉妒,您也沒得僥倖!」

  「呵呵呵……呵呵呵……」老人家笑得開朗極了。笑止住,細聲地對水越說道:「告訴你我們這位未來的大文豪怎樣用功啊,既然是未來的,不必現在開始做工夫,那是不用說的嘍!啊喲,我可不能這樣的委屈她,前些時晚上,卻是看見她拿過紙筆來的;眼睛看著天花板,鉛筆腰爛了大半截,卻沒見寫下什麼字。接著更上床,說是蚊子太多了,又是見鬼的什麼材料都沒有!」

  水越大笑,我又笑又是難為情,我曾經答應他革除去「見鬼」的口頭禪,偏祖母這就記性一點不差地把我洩漏出來啊!

  多寶姊端進來三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眼裡亮著和餛飩同樣熱而有滋味的光。自從那半隻眼睛在盥洗室門後撤退後,她還是借口換茶和找火柴進來了三遍。多年來家裡罕有來客,使她對客人有了不能再敏的「敏感性」。別看她肥胖勝過布袋和尚,看人的心眼可真細得穿得過針眼。大表舅來時她討厭,因為他愛吐痰,害她多洗一回痰盂。二表舅食量大,「哪有吃點心還要添的?」三表舅不停地哼,哼得她喉嚨發癢。大表姨丈眼睛不看她,說是不禮貌。而表姨全家不在這兒,所以她對他們還有好評。女客來時她一點也沒有「敏感性」,說是「女人對女人沒有什麼好理會的。」還有一個來過我們家裡的男客便是秦同強,也只有這一對裡她也注意王眉貞,說愛她口甜笑甜:「那個什麼叮咚當的,一年到頭的排著八字腳,暴著大青筋,沒事兒教我給引出一身大汗來。」

  多寶姊把一碗特大號的餛飩放在水越面前的茶几上,這意思比萬千的讚美詞還要明顯。水越很吃驚,我卻不能說什麼,雖則我很想建議請多寶姊換來一個較小的點心碗。

  「慢慢吃吧,吃不下的剩在碗裡好了。」祖母笑著說。

  多寶姊送過熱毛巾,又換了一回茶。我忽然腦中來個念頭,告訴祖母我該給大白調奶粉,並請水越一道下樓看小貓。

  大白前晚生了四隻小貓,一隻純白,一隻純黑,一隻黑裡帶白,一隻白裡帶黑。多寶姊把它們母子五隻安置在一隻大竹籃裡,放在樓梯底下的一件堆炭的小室內。水越執著牛奶罐,我輕輕地推開那半閉的木門,走了進去。陰暗的角落裡看到那隻大竹籃,水越的頭機會觸著上面的斜板,但他似乎更愛這所在,一手把身後的門推閉,坐在斜放在地上的長木板上。暗淡的光線下我到處尋貓,口裡直念著它們哪裡去了。

  「你管它們哪兒去哩!」他說著雙手掩著眼睛,緩緩地從眉骨向旁按開,吁出一口氣。

  「我很高興你還是來了,水越。」

  他不作聲,十個手指頭盡揉著眼鼻間的骨。

  「你怎麼啦?頭疼了嗎?」

  他搖搖頭。

  「那麼我們出去吧,這兒又髒又黑的。」我說。

  「我不出去。」

  「那我可要出去了。」

  「你出去我就回學校了。」

  「我不出去呢?」

  「這兒坐。」他拍拍身旁的木板。

  「坐下來做什麼?」

  「和你說句話。」

  「說什麼?」

  「說——說我當初真該學習小提琴。」

  「嗯?」

  「剛才祖母提著時,也可以當作她記住的是我。」

  「她記住的還有誰?」

  「問你哩!」

  「如果她記住的還有別人,她今天死,我也今天死!」我滿臉通紅地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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