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動彈,半響,仰面靠在牆壁上,我發覺他在哭,抑制著極度痛苦的嗚咽,冰冷的說滴到我的手背上。這時低下頭,偏過臉來吻著我的手指,艱澀傷感地說:「你——回樓上去吧。」
但他雙手緊抓住我的手按在胸口上。
「你怪我嗎?」他的心在我手底下急促地跳躍著。
「不,水越。」我悄聲說。
「我怕我這一生得不到愛了。」他吃力地說出這句話。
我想問他是什麼意思,但他立刻截斷我:「你——回樓上去吧!」
微雨裡我送他走出小庭院,他向我說再見,顯著疲倦和委靡,好像經過了一場大挫敗。
這以後,每隔五六天或是一星期,水越總風雨無阻地在晚間來看我。我們坐在大榕樹根上,或是徘徊在我家附近的小巷子中,有時候到公園裡,目的並不在欣賞美景,而是找個暗蔽的所在坐著偎依在一起。下雨的時候,便是那個小小的煤炭室。我們總不說什麼話,這是他的意思,希望我不要盤問他,因為他不願意被語言破壞了我們兩人在一起的美麗時光。雖然他的確沒有懷著什麼軌外的企圖,但是,他那樣地吻著摟抱著我,捧著我的臉,握著我的手,好像他捧著握著的是即將離他而去的西式奇珍。然後他黯然地離開我,無比的沮喪和頹廢。
現在,我真的想不出什麼時他對我所要求的了,一切的事越來越使我墮入五里雲霧中。我瞞著所有的人和他這樣的會面著,靜下來我尋思,也許我允許他這個要求已經錯誤了。
於是,有一夜,他陪我墮淚聽我說我們從此不再見面了。但我仍舊在信箱裡取得他欲來小園中候我的字條。我在祖母面前坐立不安地捱過一分又一秒,黑漆漆中摸索下樓,被隱藏在樹下多時的一隻突伸出來的手捉住,顫抖地投入到他的顫抖的懷抱裡。
畢業考試的時候,通史陳利用考卷遞給我一首有「望彼美之女兮,安知余心之未寧。」的句子的詩。接著他得病,被送入醫院,病癒後動身到法國去,給我寄了不少的信和書籍,我婉謝他,把所寄來的原封退去。然後,一切才算到了早晚都會到臨的靜寂的結束了。
現在我深深體會到「愛」和「被愛」間的種種紛紜苦惱。我似乎非常清楚地看到每一個人在怎樣苦心孤詣地表演著他或她所裝扮的那個角色,連我自己在內。通史陳是個好教師,甚至可能是個好情人,好丈夫,但我從來不曾考慮到要愛上他。為什麼他就偏選上這個死結伸進脖子來呢?至於我自己,何嘗不是偏選上一個死結把頭套進去?我又想到水越和張若白,不管怎麼樣,痛苦是相同的。我不曾給誰以「桎梏」,這沉重的加在我身上的「桎梏」,又是什麼人給我的呢?
舉行畢業典禮這一天時個寒冷的日子,天和地都是灰沉沉的。我從王眉貞處得知水越不曾參加畢業考試,當然也不在我們這二百餘個方帽子和黑色寬袍的行列裡。
「他的同房間的同學很為他擔心,說他常常半夜裡起來,癡呆呆地坐著望著窗外哩!」王眉貞歎了一口氣,「我真不懂,是什麼使他迷亂到這般田地呢?」
前面一大堆純黑色的大身子開始列隊,王眉貞自悔多話似的走近來,寬袖口拂著我的面頰,為我整理方帽子旁邊垂下的那綹流蘇。
畢業典禮在莊嚴隆重的氣氛中過了。魚貫步出大禮堂,手中多一份繫上紅緞結的白紙文憑,心裡多的不止一份的寂寞和悵惘。草坪上早等著三個人,秦同強、林斌和張若白,張若白在學士袍上加一架照相機,對準走下石階的王眉貞和我便攝了一張。五個人並列的在草地上緩緩走著,多少帶著惜別依依的心情,什麼人也不曾說出一句話。
我們走向學校左側大草坪上那棵巨大的榕樹,這棵形似半圓球,直徑六七丈,覆在地面上的樹,是我們學校的瑰寶,也是我們最喜愛的歎為無比美妙的地方。這時候,這輻木樣向四面伸展的樹幹上的枝葉,雖然並不如春夏時那般茂密,但是,當我們撥開擋在面前的枝椏走了進去,卻還是好像走入暗室裡面一樣。出太陽的當兒,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投在終年不長青草的地面上,成無數個金色的小圓圈,風吹過,小圓圈閃爍飛舞,彷彿晃動著無數璀璨的小星星。十數以上碗口來粗的樹幹,或高或低的和地面成平行蜿蜒著,像蠕蠕欲騰的龍蛇。儘管數合抱的樹身上掛著一面「不准攀登」字樣的大木牌,那表皮上,早教跨坐在上面的同學們摩擦得像鏡子一般的光亮了。王眉貞和我坐在一根距地一尺多高的粗幹上,我這面坐下去,她那邊腳離地,樹幹又彈性的向下沉又向上騰,抖動起來了。
「唉,虛空,虛空,一切只是虛空啊!」王眉貞歎息著說,兩條腿不住地搖劃著,我們就像坐在彈簧上一樣。
「得了,你可別嚷虛空了,我們現在只等著二月裡吃你們的喜酒了。」坐在一根貼著地面的粗幹上的林斌說。
秦同強一拍林斌的肩膀:「你們自己呢?你去美國,若不去羅馬,將來得了博士學位回來,怕會翻著白眼認不得我們這些人哩!」
「哼,」林斌大不以為然,「把我們看得這樣的幼稚和膚淺,真是白白和你同窗一場了。」
「聽說一位教授介紹淨華去南京一所女子大學當助教,不是嗎?」林斌接著問,但眼睛看地,不知道在問著誰。
「是呀,但是她不能夠去。」王眉貞一直是我的發言人。
「那麼,留在這兒去師範附中當教員嗎?」秦同強接一句。
「我想我要到我父親那兒去的。」我說出自己心中剛剛有了的決心。
「什麼?」王眉貞嚷著。
「他的學校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