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話。」她急忙抹眼淚,好像我的話是一聲響雷,已使她完全清醒過來了。「我不會那麼愚蠢地自找煩惱,你知道得很清楚的,不是嗎?說什麼?有什麼可說的?我……我……只因為他……他今天晚上走,又……又說什麼有情人……」她哽咽地說不下去了。
「同強知道嗎?」我歇了一會兒問她。
「他心裡很清楚,他知道當時我願意與他和張若白在一起,目的並不在他。就像我知道張若白願意與你和我在一起,目的並不在我一樣。所差的,秦同強是一個男的,我只是一個女孩子。」
我望著她歎了一口不能用言語形容的感傷的氣。
她跑去化妝台前補粉,伸長脖子望著鏡中自己的臉孔,用白粉撲了又撲,指頭揉了又揉,生怕臉上留一些淚痕。
「傻孩子,」她對著鏡子用祖母的口氣叫我,「不要這樣的為我煩惱,我會過得幸福而且快樂的,看我決定走上這一條路就是一個證明。秦同強因為能得到我而覺得快樂,這使我覺得自己是可珍貴的;他雖然不是我的理想,但也有他的好處,我為什麼不珍惜他的好處,使自己和他都得到快樂呢?」
我癡呆呆地坐著心裡百感交集,王眉貞已經完全恢復成一個愉快的新娘子了。這時全身上下打扮妥當,對著鏡子前後左右的照著,胸前的項鏈和腕上的鐲子璀璨發光,我忽然覺得她變得陌生,不是多少年來和我朝夕相處的王眉貞了。
「來為我把耳環扣上吧。」她叫我。
我默默地為她扣著,目光觸上她的,我們相望了一會兒,她的淚水又湧上了。但她眨眨眼睛強笑著說:「我很高興你能夠留在上海,不然,誰都走光了……」
我在想:只怕誰也不能預料到今後的離合局面。雖然我對政治方面的興趣不濃,報紙只看看副刊,在學校裡也沒有聽見誰對目前的國家情形作著具體詳盡的分析;但我前不久在姨婆家聽見表舅們在談天,似乎大家都意識著一個巨大的浪頭即將到臨了。
新郎官進來催促新娘子早些出去,說賓客們已坐在席上等候了。他的身後跟著他的姑媽和她的女兒周心秀。周心秀見了我,扮出一臉罕見的熱切的笑,然後一把拉住王眉貞到盥洗室裡面去。大胖子姑媽露著貪婪的眼光,觀察著新房中考究的擺設。我不忍見她那眼紅心妒的可憐相,好像週遭的一寶一物,都是從她心中血淋淋地給拎了出來的。王眉貞出來了,迅速地向我走近,挽住我的手,說:「我們出去吧。」
新娘子把我安置在她的近旁,沒半點忸怩模樣,慇勤地照顧著我,為我夾菜。我第一次見到秦同強的年高的父親,一撮斑白的羊須,目光炯炯,慈祥可親,一襲藍緞的長袍,外加一件黑色團壽花樣的馬褂。秦同強的母親早已去世,這又是一個原因,他們希望獨生子的秦同強早日成婚,使這寂寞的家有了一位主婦。王眉貞的姨丈和姨母,分坐在女方主婚人的位子上,姨母的鼻子還是紅的,不知道流過多少眼淚。王眉貞命裡的煞星,那位姨表妹並不在場,據說因為頭疼。看起來年齡不過四十多歲的姨丈也是一位書蠹蟲,在席上只顧和秦家老伯大談王陽明和陸象山,如果沒有姨母的提醒,菜上了也不知道動筷。
新婚的一對逐桌敬酒去,我留神望著,除了周心秀也是他們的親戚,我是同學裡唯一被邀請的人。現在正值假期,秦家老伯怕吵鬧,那些比較友好的同學又都遠去,王眉貞說,就是這樣也省一些事。
賓客們終於全散盡了,王眉貞抹著眼淚送過姨丈和姨母。秦家老伯捻著羊鬍鬚上樓去。我取著自己的大衣,但是王眉貞留住我,說要和我說一兩句話。她把我領到他們新夫婦的小客廳裡,和我一起坐在一張長沙發上。仰面一幀她的穿戴學士衣帽的全身照片,對我盈盈地笑著,想就是張若白上回拍攝的。王眉貞雙手盡拉著我的大衣領子,一顆鈕扣解了又扣,扣了又解的,好半天才迸出一句話,說她明天就要到杭州去開始為期一個月的蜜月旅行了。
「就是這句話嗎?」我笑了起來,「你不是告訴過我了嗎?現在我如果還不回去,新郎官可要拿棍子來攆我了。」
「凌淨華。」她叫我一聲,但又止住不說話了。
「什麼事呢?」我望著她的帶著憂慮的眼睛。
「你——你最近,得到——得到水越的消息嗎?」
「什麼?他……他病了嗎?」
她閉上眼睛猛烈地搖著頭,用和我同樣大的氣力把我的手捏回來,指甲掐到我的皮膚裡。
「他沒有病,剛才周心秀告訴我,她接到陳元珍的信,水越和陳元珍要在下月裡結婚了。」
陳元珍!水越要和陳元珍結婚!天!這是真的嗎?這難道是真的嗎?
王眉貞雙手捧住我的臉,無限憐惜地看我的淚水沿著她的手旁滾下來。
「不值得呢這樣悲傷的,凌淨華。說——說他們已經發生關係了。」
我取下在我頰上的她的手,說:「眉貞,謝謝你,我該走了。」
她扶住我站立不穩的身子,反覆不停地說著勸慰我的話。秦同強也來了,低聲地對王眉貞說著什麼;他們把我扶進一輛汽車裡,我靠在墊被上,顫動著肩膀飲泣著。
回到家中,我渾身無力地攀住樓梯的扶手上樓。腦裡嗡嗡有聲:那是真的嗎?那不可能是真的!那是謠傳嗎?那只怕不是謠傳!如果是真的呢?不可能!不可能!我的身體忽然一個大晃動,欄杆擋住了。祖母的房門開了,裡面走出一個人;不是多寶姊,是姨婆的貼身使喚女工稱媽。我張大淚水模糊的眼睛,老陳媽抓住我的手,告訴我祖母得了急性肺炎,一個多鐘頭前被送入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