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智慧的燈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66 頁

 

  祖母躺在一片潔白的病床上,閉著眼睛靠著氧氣呼吸著,她的臉照舊安詳,只差不再認識我。來往的醫師滿臉嚴肅,表舅和表舅母抱持著我。我依著病床旁邊蹲下來,找著祖母的手,中午時分為我熨過衣服的;再摸索到她的腳,讓這一雙我管它叫「駝子」的小腳踩在我的面頰上,這疊折不平的腳底給我僵硬和冰涼的感覺;無邊的恐怖和悲傷向我圍襲來,我靠在表舅母的身上,抽抽噎噎地引出堵塞胸前的一團郁氣。

  一夜一日過去了,我坐在祖母床旁的地板上,旗袍的領口敞著,下擺撕裂開兩三寸,睜著發痛的眼睛癡癡地望著祖母。老人家的臉色愈來愈蒼白,呼吸也愈低微。但她張動著眼皮,像要看看我:微抬著枯乾的手,像要撫摸我;暗紫色的嘴唇顫動著,像在低喚著我的名字。我向前爬了兩步趴在她身上,抱住她的腿,臉孔偎伏在她的膝蓋上,聲竭力嘶地叫喚著奶奶。

  許多只手按到我的身上來,我掙扎著,不讓他們才拆散了我和祖母。一雙強壯有力的臂膀環抱上我的腰,我踢著喊著,但落在這個蠻牛一樣的人的懷裡。我哭著喊著用盡全身的氣力,只覺得手臂上一下刺疼,一陣熱氣傳遍我的身,圍繞著我的人影逐漸模糊了。我疲乏之極地合上眼,一切的一切,都離開我去了。

  睜開眼睛,我發覺自己躺在家中祖母的床上,陽光透過玻璃窗射進來,恍惚覺得祖母坐在安樂椅上,蓬鬆的白髮在太陽底下發著銀色的光。我一把推開身上的棉被坐起來,靜坐椅上的人不是祖母,是下半身行動不便的姨婆。我驚惶失措的向四面張望著,多寶姊緩緩地出現在盥洗室門邊,雙手掩著面孔。

  「孩子,勇敢些,你的祖母已在昨夜去世了。」姨婆的哽咽的聲音。

  我握緊拳頭塞入口中,咬破了手指,鮮血沿著手背向下流。我感覺多寶姊的有氣力的手臂,頹廢地落在枕頭上。我聞著祖母頭髮的氣息,舉起臂膀環抱住頭臉,雙腳抽縮著向上觸至胸腹,哭出了心中江海倒瀉一般的淚水。

  「孩子,誰說死是這樣可怕可悲的?當你接受了生,也接受了死。死只是和生一樣的自然。秋冬的落葉,旅行者的歸宿,有生命的不能或免。天賦給有生命者避死求生的本能,是保生益世的方法;如果因此使你錯認了死亡的真面目,孩子,你太愚蠢了!」

  祖母的余言還在耳際,我相信她的話,不是盲從,卻是理會她話中的真理。我不會要自己高興老人家已上了天堂,像許多自信已握住真主的手,又自信是個大善的人。天堂是個好去處嗎?什麼是長久不朽的福樂呢?福樂如果長久不朽,便失去了悅人的力量;人心的喜悅如果要靠外界的一切來維持,這喜悅也必不是永久的。有了發自內心的喜悅,天堂、地獄和人間又有什麼區別?人生只是一場夢,祖母這場夢境終結了,我夢中的祖母匿跡了;祖母悲痛?我悲痛?蜉蝣一生,自必宇宙。是宇宙,亦是蜉蝣,亦是宇宙……我昏昏沉沉,自夢中又入了夢。

  十三

  祖母的骨灰放在一隻檀香木龕中,供奉在她房間裡大紅漆的方桌子上。我雖然不曾依照她的遺囑把骨灰撒在園子裡或小池中,但也符合了她的「無往而不在」的意思。龕前燃點了一對紅燭,多寶姊說上了年紀的人死去,靈前應該點著紅燭的。她又細心地擦亮一隻小銅爐,裡面焚著檀香;讓裊裊的輕煙,散香在搖曳的燭光中。日夜,我和她分坐在方桌的左右,流著眼淚,默默相對。不,默默的只是我自己,當多寶姊為家務忙碌,便是我默思的最好時候。我望著貯存祖母骨灰的木龕,或是白色的輕煙,腦中思惟飛馳,到了無窮無盡的境界。多寶姊坐下來便得說話,不然便是嚎啕大哭;我情願讓她說話,哭得太響,會令鄰居不安的。她一面掉淚,一面告訴我祖母臨終的情況:老人家的逝去真同秋深的一片落葉,那般地自然,平靜,靜悄悄地飄離樹身,一點也沒有痛苦和依戀。

  「小姐。」多寶姊的肥指頭一捏鼻子向地面一摔,再用掌心向上一推擦淨了鼻涕。「我心裡最難過的是:這回老太太的喪事沒有體體面面的辦,你的父親和母親沒有回來,連……連……連棺木也沒有一具。火葬!火葬的人全身的骨頭都會痛咧!人家說,火葬場裡夜夜都聽見鬼歎氣,這邊一聲『唉』,那邊一聲『唉』。唉,小姐,你想,我們老太太……咦……唷……啊啊啊……」她又忍不住痛哭起來了。

  父親的意思和祖母很相同,以為,人既然死了,身後的哀榮更算不了一回事。而且祖母生平絕不願與人爭短長,她覺得:留一份物質上的享受,增一份精神上的喜樂。平淡簡樸的生活使自己心安,減別人妒羨;自心滿足的人,不以他人的奉承為樂,輕視為苦的。但這道理自然和多寶姊說不通,她甚至相信死去的人少一個人磕頭,便得在陰司裡多做一日的苦工。那日追悼會中參加的人寥寥無幾,她恨不能追到陰間去代替祖母洗地板。對這位頭腦簡單的好心人我感到無可奈何,只有煞費苦心地想著她能接受的道理對她解釋。比方說:火葬是祖母的意思,她三番五次囑咐過姨婆的。至於父親和母親不能及時回來,這也是他們和我引為大遺憾的,只因為一切的事發生得太突然,又遇上母親的風濕疼發作,全身不能動彈。無論如何,父親已準備盡速回來上海,來料理一切應該料理的事。他們獲悉祖母逝世的第二日,便在漁村中開了一個大規模的追悼會;如果多寶姊不堅持那些貧苦漁民的頭比不上那些達官顯貴的,那麼根據她的道理來演算,祖母在另一個世界裡,已有足夠的「鬼工」來替她捶腿了。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