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智慧的燈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7 頁

 

  我走入這已經沒有多少輛車子停著的廣場中,找著自己那六成新的綠色女車;把手裡的書和筆記簿放入前面籐筐中。開了鎖,將車子推著出來。

  出了公園門,我躍身上車,腳下一用勁,輪子滾上微斜的坡,又一飄而下;止住腳蹬,已是衝出十餘丈路的光景了。聽見背後飛輪的聲音,張若白的車子已經追到,前輪斜刺裡切過我的前輪,使我不得不放緩下來。

  「想逃嗎?」他問。

  「沒有這個必要。」

  「那我們去喝杯咖啡怎麼樣?」

  「也沒有這個必要。」

  「吁!」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我不由得望了他一眼,他也正轉過臉來看我,不該遇著的眼睛又遇個正著。他一聳肩,說:

  「上個星期六,平白的叫人糟蹋了三張音樂會的入場券。」

  「我告訴過眉貞我不能夠去。」

  「是呀,我並不是怨你。」

  背後忽然聽見汽車喇叭一陣窮吼,一輛簇新大紅色的轎車,箭矢樣的飛越我們身旁。

  「無聊。」張若白低罵著。

  這是綽號「小老闆」的王一川同學的新車,他總看準上下課的時間在這條路上來回馳駛;遇有同學在路上,便不停地鳴著喇叭,告訴大家他的新車子來了。

  「有時候我真想不通為什麼世界上有王一川這類的人。」張若白搖搖頭說,「真叫人看了就討厭,真想走近去一連踢他七八腳。你說是不是?」

  「你說是不是,嗯?」看我沒答話,他又問了一聲。

  「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各不相擾。我一心想著怎樣把自己的路走好,沒有時間和精神去討厭別人。」

  「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他笑著說,「怪不得同學們都說你是一個哲學家,句句話都含有哲理。」

  「一個天字第一號糊塗蟲話裡會有哲理?」

  「別吹了,要做一個糊塗蟲你還不夠資格哩!」

  「那是說我連個糊塗蟲也比不上?」

  「誰說你是個糊塗蟲的?」他急得臉孔發紅,幽默感全沒了。

  兩個馬路口過去,我開始轉彎,他仍舊跟隨著。這是沒得驚奇的規矩,他曾和王眉貞說,每次他送我到大門口,不知道哪年,哪月,哪日,哪時,我才會延請他到我家裡坐坐。

  「淨華,我想——我想和你談談,我們到哪兒坐坐好嗎?」

  「我累極了,而且……」

  「明天呢?」

  「你有什麼話現在告訴我好嗎?」

  「後天?大後天?這個月?下個月?今年?明年?今生?來生?……」他音調艱澀得說不下去了。

  這一次,我心中除去歉意還加了點別的,但那是微乎其微的,微小得無法生存。

  這條我家坐落著的馬路寬闊寧靜,天色開始晦暗,但還不是亮起街燈的時候。我偷偷地望他一眼,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慘極了,弓形的嘴唇抿得鐵緊,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我思索了好半晌,想出一句用來打岔的話。便問道:

  「近來你還是天天練習小提琴嗎?」

  他點了點頭。

  「努力必定成功,你在小提琴上的成就,便是一個例子。」我在學祖母的語氣。

  「努力必定成功,你真的這樣相信嗎?」

  我避開他的從略俯的臉向我射來的犀利的目光。我知道他示意的是什麼,在這事上他不是不曾努力,我卻不能說他已經成功,也不能說哪天可以嗅著成功的氣息。

  迎面來了一個相當面善的我們同學模樣的年輕男子,也騎在腳踏車上。他向張若白叫喚,張若白對他揮手。他又問張若白一些什麼書又是什麼會的話,然後分手。張若白告訴我這人叫林斌,國文系的同學。所說的讀書聯誼會,是他們幾個熟悉的同學們剛組織的一個課餘閱讀消遣的團契。他們一起閱讀,兩星期開一次會討論心得,互相介紹良好的新讀物,目的在增進同學間的情感和培養讀書的興趣。我覺得這是個有意思的團契,便問他可有女同學們參加。

  「沒有。」他答,「我們的會長就是水越,他說如果有女同學們參加,那麼滿屋裡只有她們嘻嘻哈哈的聲音,書既沒得讀,誼也無法聯了。」

  「你們會員都贊同?」

  「我們會員一共五個,都是水越的學生;如果我們哪一個反對,他可能不給我們補習功課,那損失就大了。」他半開玩笑樣的說。

  「若白,你有膽量向你的會長請個願,說天字第一號的大糊塗蟲想加入你們的會嗎?」

  「第一號的大糊塗蟲?」

  「還有,請你告訴他把那把女傘交在我的二O七號信箱,明天放學時我會換把男用的還給他。」

  「什麼?」若白像被黃蜂猛叮一口般的跳起來。

  我推開自家的竹籬們,把目瞪口呆的他丟在外面。

  這一個週末,王眉貞要我和她一同參加秦同強家裡的晚會。秦同強這位名字帶有樂音的大好人,是政治系的一位男同學,也是王眉貞的相交已經兩年的戀人。他的長相雖然不很強,追小姐的本領卻的確有一手,有耐性,能寬容,長長的繩子放出去,緩緩地把它收回來;末了,那軟心腸、無主見、雖然很固執但帶有自卑感的王眉貞小姐,不能不依著繫在她腰肢上的「粗繩」,走向他的懷裡去。配著她的圓面孔,他有一張四方臉;眉貞如果壓不住心裡偶興的不滿,也會以這樣的面形將來有權有勢而且十分靠得住來安慰自己。他們倆有很相像的地方,對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有最大的興趣和熱心;他們愛朋友,而且永遠不自私。王眉貞不是一個美人,她從來不裝作自己是;秦同強不是一個才子,他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熱情,一個周到;遇著秦同強家裡開晚會,我們常會看見院校裡的一個同學拍著另一個同學的肩膀說:「去!今天晚上到『鏗鐺鏘』的家裡去!」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