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智慧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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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頁

 

  這時候,秦家的大廳中燈光輝煌,連懸掛在角落裡的一隻暗褐色的小鈴鐺,也發出奇特的光。二十多個男女同學們圍坐在廳中地毯上,連那白天看起來其貌不揚的他或她,都沾染得一份無法形容的可愛來。圈子中站著的是興奮已極的主人家,淡灰色的簇新西裝,紅色的領花,方臉上戴一頂紙糊的尖帽子,像小孩子排積木,三角形疊在四方塊上。他手中拿著練習簿和筆,寫了笑,笑了寫的配合眾人的舉手,發言,拍掌和哄笑。

  「他們在討論的題目是『怎樣做個好父母』。」陪我坐在角落裡的王眉貞放進嘴裡一粒花生米。

  「嗯。」我看著她的塗脂抹粉的臉孔點點頭,也放進嘴裡一粒花生米。

  這間長方形給人舒適感覺的廳相當大,一列落地的玻璃窗門隔開外面的涼台。那粉紅色為底、白色為面的薄紗窗帷像女人的長裙,疊折得十分有韻度。壁爐當中放著一大盆黃澄澄帶有香味的薔薇花。左邊一架黑漆明亮的大鋼琴。仰面一幅大油畫,畫的事一個曲線完美的裸女,一頭瀑布樣的長髮,從腦後披到胸前來;最懾人心魄的是那一堆迷惘而又凝神的大眼睛,她坦然於自己的一絲不掛,卻望得你衣履齊全的人渾身不自在起來。

  王眉貞舔舔嘴唇,拍拍手,一碟花生米吃光了。短而白嫩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斜著眼睛望著我說:

  「凌淨華,我們過去圈子裡坐吧。」

  「不。」我答得很乾脆。

  「來了,又不和大家一起玩兒。你不看他們一個個盡往我們這兒瞧,還以為我們跟他們鬧彆扭哩。」

  「等這討論會完畢後再去好嗎?我可以參加討論『怎樣做個好兒女』,還無法討論『怎樣做個好父母』。」

  「好,又是你有道理,我的月裡嫦娥!」

  同學們給我個綽號叫「月裡嫦娥」,從好的一面解釋,是誇我模樣兒美,儀態不俗;事實上我知道他們的本意在說我孤高自賞,不能和大家打成一片。自小沒有伴侶的生活,使我不知道怎樣處身在男女同學中;像一隻久困籠裡的小鳥,一旦離開了籠子,不知道怎樣在海闊天空的環境中飛翔。我孤獨、害羞,而且十分的自負。在人多的地方我覺得心慌而且懊惱;心慌為的不習慣,懊惱為的我並不佩服那些成為中心人物的人們。沒有人知道我的隱衷,而我也在奇特性格的幌子下,作著並不徹底的脫離群眾。他們叫我「月裡嫦娥」,我是否真的寧願獨處廣寒宮,只有天知道。

  「凌淨華,今天晚上說是那個水越也要來哩!」王眉貞忽然記起來似的說。

  「哦?」我正用手帕抹臉,讓手帕停在張開的口上。

  「張若白可是不敢來,」她噗哧一笑,「說是懊惱死了。」

  我默默不響,張若白如果因為對我說了那些話而懊惱,那真是多餘極了,我並沒有怪他的意思。

  接著王眉貞又告訴我那日秦同強說起今天晚上的晚會,因為水越彈得一手好鋼琴,便請他來給大家彈幾曲,想不到他居然答應了。

  「秦同強說水越主修的是物理,可是最愛音樂,而且文學方面的修養也高。」

  「所以他自以為了不起?」我揚開雙眉問。

  「秦同強說水越知道自己闖了禍了。」

  「闖禍!我又不是公主皇后,如果我是,我也不會和他一樣愚昧的自以為了不起!」

  「晚上大家希望讓他彈琴你唱歌哩。」

  「你說我——我為什麼要唱呢?」我大聲說。

  「噓!」她笑著把食指壓在唇中。「為什麼不向他證明我們女的不一定個個都是小心眼兒鬼呢?」

  「為什麼我得向他證明呢?」

  「那你承認自己是個小心眼兒鬼。再說我們那天也真是夠糊塗,怎麼就不曾注意到那把傘的綠色把手當中還嵌有兩朵花,而且,你大約也真的把人家……」

  我阻止她往下說,同時也不禁笑起來了。

  討論會終於完結。秦同強表示滿意地搓搓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手帕,在暴著青色血管的額上印幾下,迫不及待地向眉貞和我走過來。他的那雙「八」字腳,一左一右的在地面上踏著,配上他那過寬的肩膀和過粗的脖子,使我聯想到廟宇裡的黑臉孔的矮神,而對那寬與長不能相稱的身材,生起像拉麵粉捏成的人兒似的給拉長兩三寸的念頭。

  「兩位小姐,私話談完了嗎?」他咧著嘴問。「淨華這一身的衣服真好看。」

  「她身上不單是衣服一項好看吧!」王眉貞目光一拋說。

  「呵呵……」他笑得額上的血管比蚯蚓還粗了。

  我想問他們討論的「怎樣做個好父母」的結論是什麼,又覺得還是不問來得妥當些。事實上我也知道他們的把戲,偏選這麼個題目過過做父母的癮,就像小孩子未長大,一心一意希望做大人。

  「眉貞,告訴淨華晚上給大家唱幾支歌嗎?」

  「說過了,她不答應。」她又把目光向他一拋,立刻收回放在五香瓜子上。

  秦同強的眼睛睜得像桂圓。王眉貞捏住瓜子殼的手蘭花般的一張,咬著大牙說:「別急,她已經答應了。可是你的鋼琴家呢?」

  他滿臉愛惜的輕拍王眉貞的一下,向前兩步探首入我們背後的小書房。笑著說:「喂,水越,可以出拉了吧!」

  王眉貞和我急切地交換了一下眼色,我說我一點也不在乎,卻不由回憶一下剛才有沒有說溜了嘴,說出過分冒犯的話被他聽去了。

  水越出現在門邊,手裡還拿著一冊線裝的想是秦同強父親的古書。一件淡藍色的毛線背心加在白襯衫上,一條深藍色的長西褲。豐盛而漆黑的發落下一綹覆在廣闊的前額上,使那過分成熟的神情添上一抹稚氣。他的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嘴唇抿得緊,嘴角勾起淺笑,一副提得起整個地球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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