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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頁

 

  「凌淨華小姐。」他對我微微一彎腰。

  「水越先生。」我板著臉孔說。

  他笑出一列白牙齒,王眉貞和秦同強也笑了。

  「嘿,水越,你今兒來了呀!」陳元珍的聲音在廳的那頭響著。

  水越的眉心又那麼樣的結起,長睫毛簾子樣的向下一垂,又向上掀;黑眸子向廳的那角只一溜,滿臉的不耐煩。

  我的背後已飄來一陣奇香的氣息,接著是那特殊而又熟悉的笑聲,兩個盛裝的女同學已閃到我面前。看到這高個子、象牙色的皮膚、渾身曲線如一顆熟透的蘋果的陳元珍,我不禁又想到那日樹底下她的眼睛。現在她向著水越望了一眼,眼梢立刻掃到我身上;憨笑的尾巴沒收盡,眉心嘴角都燃起怒火,使我抱歉之餘不折不扣地打了一個寒噤。另一個也是教育系的,叫周心秀,是秦同強地姑舅表姐妹。她和陳元珍不但模樣兒相彷彿,連服飾幾乎也相同;一齊是彩花的低胸洋裝,腰肢束得像樹皮包著樹幹,雪白地胸部看得見乳溝,那兩隻吹滿了氣地「皮球」,時時又破衣彈出地可慮。我眨眨眼睛向下看到她們地腳,腳趾甲上塗著蔻丹;在綠色窄條高跟鞋相襯下,使人有寒冷、惡濁、驚險地感覺。特別是陳元珍地足踝,正隨著廳上地音樂扭,那釘子樣的綠跟半倚著地面;我擔心這可憐的不成鞋子的鞋子,隨時有折成兩截地可慮。

  「元光的信看到沒有?後天晚上的事怎麼樣?」陳元珍又向我眼角一掃,隨說隨走入書房裡。看水越沒什麼反應,又問道:「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水越,請你過來一下好嗎?」

  水越伸手把額前地發向上一推,漫不經心地踏著四平八穩地腳步走進去;邊舉起手中的線裝書向秦同強一照說:「我想向你借這本書,同強。」

  周心秀的手搭在王眉貞地肩膀上笑著說:「讓他們去說悄悄話,我們到那邊去吧。」

  同學們鼓掌催我唱歌的時候,水越已經彈了好幾個曲子。他旁若無人地撫弄著琴鍵,比起剛才的落寞神情,這時又加上一層懊惱,好像什麼人都觸犯了他似的。他地指頭卻和他的態度完全不相符,隨著他的臂力在動盪。我吞嚥一下口水,輕輕地清一清喉嚨,微微地昂起頭,開始唱了。我小心的,平靜地,把胸中地力量有節度地托出來;像一個內行的登山家,留著充沛地力量登峰造極。圍住我們地「肉屏風」肅靜無聲,水越地眼睫毛向上一掀,閃著滿眼驚訝地光。一曲唱完,同學們的掌聲震聾了人的耳。接下去是一曲又一曲,再來一個又再來一個。唱到黃自的《長恨歌》裡地「山在虛無飄緲間」,秦同強找面鑼來敲著大呼晚飯全冷了。

  「參不透鏡花水月,畢竟總成空。」一個女同學隨著這樣唱一句。

  「參不透淨華水越,畢竟總成空。」秦同強用鑼錘指著我和水越唱。

  一個男同學搶去秦同強手中的鑼錘,在他的特大號的屁股上敲一下,嚷道:「鏗鐺鏘!吃晚飯啦!菜全冷啦!」

  晚飯後,大家七手八腳地移走了廳中的地毯、沙發、茶几等等地障礙物,雙雙對對的開始跳舞。秦同強帶走了王眉貞,邊向我這十八世紀的小老太婆擠擠眼。這紅色綠色的小燈泡,使前一刻過分明亮地廳,籠罩在神秘浪漫的氣氛中;那沉重而柔軟的時代舞曲,錘子樣地捶著我的心。我忽然想離開這裡,到一個安靜無人地地方去呼吸幾口新鮮的空氣。

  我悄悄地穿過小書房,打開通著涼台的門,踏上那冰冷而堅實的涼台地面;迎面吹來冰冷的風,我深深地吸了兩口氣,倚在彩色瓷磚的欄杆上。夜花園一片漆黑,只有園丁的小屋裡亮著橘紅色地燈;除去一朵朵黑暗無法掩沒的白邊地花兒,什麼都瞧不出來了。天上許多星星,天空無窮的遙遠;放眼望去,心也隨去無窮的遙遠。如果每顆星星上都有人類,他們都是我們的好鄰居;我願意借給他們白糖和醬油,或是把送錯到我們家的郵件送還去,像我們對待老教授一家人一樣。這使我記起昨天大白從他們地廚房裡偷回一大尾魚,他們那口吃的燒飯老媽子結結巴巴地嚷著沒有人聽得懂的話;那也許是那一顆星星上的人的話啊,我忍不住發笑起來了。

  「什麼事這樣好笑,凌小姐?」

  我嚇得一跳,一看,卻又是那位水越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這兒來了。

  「你——不冷嗎?」他迎上我的目光。

  我輕微地一搖頭。

  他倚在我身旁地欄杆上,兩隻手合攏著搓著什麼,卻是一朵黃薔薇。我低頭看自己胸前,王眉貞為我加在粉紅色毛線衣上的那朵,不知道什麼時候失落了。

  「這兒地空氣好極了,是嗎?」他一面深呼吸著,「為什麼不說話呢?還在怪我『愚昧得自以為了不起』嗎?」

  「不,我在想,像你,應該在裡面繼續當你的舞王才是對的。」

  「我討厭跳舞,剛才在下面跟園丁老王談天哩。你呢?為什麼你也不跳呢?」

  「我向來不敢討厭什麼,只因為我不會跳舞。」

  「你不會跳舞?為什麼要說假話騙人呢?」

  「我真的不會跳。從前,我的父母不贊成我學跳舞,現在又不好意思鄉下佬兒似的從頭學。」

  「是嗎?」他的眼睛比星星還要亮的望定我,「其實,那是一點兒也不難的,像你這樣的喜愛音樂。」

  「不,不,」我一疊聲地說,他相信我不會跳舞後,又使我覺得相當不是味。「我不要學,我根本不喜歡跳舞的。」

  他一逕地笑,把黃薔薇湊近鼻尖,我看出那就是自我襟上遺落的,因為花瓣已見萎弱,顯然被人踩踏過。雖然我前一刻還在氣惱他對我過分的批評,現在已是忘懷了。第一,我沒有理由希望人人都當我是個「天仙」。第二,如果他要那麼說,卻也沒有哪句話完全不正確。第三,他的彈鋼琴的妙手,使我開始崇拜他。第四,我不喜歡見了女同學便無所不奉承的男同學;對他獨特的作風,至少也有五分欣賞。他的瞳眸深處有道光芒,那是不屬於這世間的,那其中摻雜著冷漠而又有抑鬱和哀愁。為什麼?是什麼使他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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