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東北的一些老佃農,特地來找少爺的。」余管家說。
「咦?少爺不是上京城去了嗎?」鵲兒問道。
「所以這事……還真棘手哩。」
鵲兒見他面有難色,當下一個轉念,於是盈盈笑說:
「要不這樣,反正我要拿的那些胭脂綢布也不急,余管家您要是信得過我,您儘管去忙好了,眼前這藥材我來幫您點收。」
「哎呀,可不就等你這句話嘛。」余管家聽了立刻將帳本交給她。
其實鵲兒自小因趙家生意之便,再加上老爺的啟蒙與余管家的細心調教,如今診脈治病都不成問題,更遑論辨識藥材這等小事了。
鵲兒笑著接過手,一面應道:
「回頭您可得再仔細瞧過喔。」
「沒的事!有你在,儘夠了。」
余管家這才終於放心的走開了去。
過了一會兒,當鵲兒正專注的點收藥材數量時,耳邊突來的一陣吵嚷聲引得她抬起頭來瞧看。原來那群佃農爭相擠上前去發言。看那情狀,似乎在跟余管家抱怨著什麼。
就在眾人亂成了一團,吵的不可開交時,突然聽見有人朗聲喊道:
「大伙冷靜一點!」
這中氣十足的聲音,非但讓那群人立刻安靜下來,就連鵲兒也被吼得忘了手邊的工作,豎起耳朵聽。
「這樣鬧下去不是辦法,咱們先聽聽余管家怎麼說吧。」那人提議說。
鵲兒雖不見人,不過聽這聲,心想這人年紀應該不大,但為何一字一句聽來竟如此沉穩自若,不急不緩呢?
眾人應聲自動朝兩側退讓,果然見得一位頭戴草帽的年輕男子站在中央。鵲兒忍不住探頸望著,就連腳跟都不覺的離了地,可偏偏就沒法瞧清他的容貌。
遠遠看去,只望見那襲灰布短打將他魁梧偉長的身軀繃撐得結棍紮實。一條雪白的汗巾,悠閒的繫在腰上,隨著風輕搖著。
鵲兒見的人不少,但她不明白,為何這身尋常農民的打扮竟能讓他如此昂然挺立在眾人之中,令人不捨轉移目光。
這時余管家突然轉頭向身旁的佃農問道:
「雲老,這位是?」
「敢情您還是忘了啊。這也難怪。雲兒,來,快向余管家請安。」
雲兒?這名字一時讓鵲兒覺得好生熟悉。
只見那人應聲向前走了幾步,摘下了草帽向余管家鞠躬請安。鵲兒趕緊趁機瞄視他的面貌。
不瞧還好,這一瞧,竟教她旁若無人著了魔似的細細端詳,半天都沒法子回過神來。
他稜角分明的面容端正非常,崢嶸軒峻,兩道桀傲不羈的劍眉下,那雙令人費解的眼冷漠中又隱隱透著溫柔。而兩片薄唇抿成一條剛直的線,讓人不住的遐思他若笑時,會是一副怎樣的情貌呢?
就在鵲兒恍恍然然想癡了過去時,忽地心念一轉,這才驚覺這人……她是見過的啊!但是在哪見過他呢?是夢裡?還是……
「這孩子……可是辰騄嗎?」余管家驚呼道。
「可不就是這楞小子嘛。」雲老嘴上雖這麼說,其實神情還挺驕傲的呢。
「瞧我這記性差的。」余管家笑說。
「哪的話,沒瞧都十年了,您還記得他的名字呢。」雲老也笑了起來。
余管家捻著鬍子問道:「可成親了嗎?辰騄。」
「不急。」辰騄搖著頭說。
雲老一聽立刻就嚷道:
「不急!都二十有四了,沒瞧見咱們家鄉裡好些同年紀的,人家都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爹了呢。你不急,我可是眼巴巴的等著想抱孫子咧。」
這話立刻引得眾人一陣笑聲。辰騄沒敢應父親的話,只得在一旁尷尬著。
「余管家,您不知道,提起這事我就有氣,辰騄這孩子……」
「爹,還是談正事要緊吧。」辰騄終於忍不住打斷父親的話。
這也怪不得雲老犯嘀咕。想這長年隨著叔父在京城禮部尚書大人府中做事的辰騄,不但甚受尚書大人賞識,將他收為門生,鼓勵他求取功名,還一再表示要將女兒許配與他呢。
可生性剛直的辰騄一來看不慣明爭暗鬥的官場作風,二來也不喜那富貴千金的矯揉作態,竟婉拒這個一躍龍門的機會,返鄉務農了。
辰騄話鋒一轉,態度十分恭敬地對余管家說:
「不瞞您說,此次繳糧大伙可都是勒緊褲帶才勉強撐過去。但久旱不雨,加上蝗蟲肆虐,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過,大伙全都沒了底了。所以敢問余管家,往年遇到天災的時候,府上可有紓困的辦法?」
「這……辦法自然是有的。」余管家面露難色地說道。
辰騄見他欲言又止,體恤地說:
「有何難言之隱,余管家不妨直說吧。」
「這.....」然而余管家卻還是難以啟齒。
辰騄急著想要探究其中因由。正當他要開口時,卻被雲老給制止了。
「雲兒!不可為難余管家。」
「可是爹,大家的困難已是迫在眉梢了啊,今個來,不就是要商量出個對策嗎?」辰騄直言。
「再急,也得有個規矩啊,你這樣子,豈不是以下犯上了嘛!」
對於父親的斥責,辰騄低頭沒敢反駁。
余管家見狀,體諒地勸說:
「雲老,您別生氣。其實辰騄說的也沒錯,這救災……本就是刻不容緩的啊。這樣吧,我這就將大伙的難處記下了,等少爺回來我一定向他稟告,您說如何?」
「那……就勞煩余管家了。」
雲老一說完,眾人立刻擁上前來,忙將自己的災情詳述給余管家明白。而辰騄見事情得到解決,連忙退出人群往簷下站。一撇頭,竟突然被帳房門口的少女身影所吸引。
瞅著她烏油油的麻花大辮,單一條,閒閒散散的斜倚胸前。一字眉,是那王羲之蘭亭序裡千變萬化的一個「之」字。
一雙清水杏仁眼,時而秋波連連,時而又似簾幕低垂。那小巧挺俊的鼻樑骨,擱在一張柔和清麗的臉蛋上,卻又倔得教人心疼,令人好不流連。辰騄忍不住心裡暗想著: